古雅臺語人

林 廣 的 臺 語 詩

  • 前言
  • 站壁
  • 白翎鷥
  • 紅番薯
  • 土地公
  • 澳仔港的黃昏
  • 野薑花
  • 前 言

    從小我就是講台語長大的,但是從來沒有人 教我寫台文.因此在從事台語詩創作時,就 遇到了很大的困境.這六首台語詩是我用[半 生不熟]的台文寫出來的.因為我覺得有些 題材不用台語來寫,就不能表現出獨特的韻 味.基於這一點對母語的信念,我邁出了臺 語詩創作的第一步.

    站 壁

    這堵壁,田螺爬過,就有痕.
    阮實在真歹勢,
    年紀這大,
    還來站壁.
    但是,後生要洗腎,
    厝裡攏無錢,要怎安?
    按透早站到下晡,
    按下晡站到暗暝,
    攏無人來,帶我出去.
    有時陣,去找親戚朋友,
    連門也不給阮入去,
    猶叫我緊緊走,
    不通帶來歹運.
    有時陣,走過甘仔店,
    歸大陣人看到我,
    攏戚戚嗾踿講我是
    三八查某,昧見笑
    年紀這大,
    還去站壁。

    阮實在真歹勢,
    因咁知我也無想要按呢?
    阮夫講要牽我的手一世人,
    親像燈仔花對庄仔頭牽到
    庄仔尾。
    不知那會這歹命,
    牽未到一半,就跋倒去。

    人講,田螺爬過,就有痕.
    壁堵這樣高,
    阮的身軀這細漢,
    探攏探未到,
    後生無力氣做工,
    也無勞保,
    阮只好替伊打拼,
    但是,每一日,
    阮看到壁頂的影,
    孤孤,單單,
    就想要流目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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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 翎 鷥

    白翎鷥,直直飛….
    細漢時期,
    阮上愛站在水牛背脊,
    看天頂的雲,飛來飛去,
    看囝仔在田畔捉草蜢仔,
    拈田嬰,
    看稻草人和麻雀閹嘓雞.
    有時陣,稻仔破病,
    阮就飛落去捉蟲,
    農夫看到攏笑咪咪.
    大漢了後,
    農藥愈來愈厲害,
    一些同伴也給伊毒毒死.
    阮只好飛到遠遠的海邊,
    想不到漁夫討厭阮偷呷,
    伊的魚苗,
    佈下天羅,地網,
    趕盡,殺絕,
    不知死多少同伴?
    阮實在不了解:
    為甚麼同款是人,對待
    阮的方式會差這多?
    阮只好流浪到都市來,
    為啥麼炊煙會這黑?
    為啥麼暗暝攏看無
    幾粒星?
    大大小小的水溝濁又臭,
    看也看不到白色的影.
    阮實在想無,
    親像這款所在,是要安怎生活?
    無水牛,無稻草人,
    無草蜢,無清溪水,
    人,夾在大樓和車陣之間,
    咁會快樂?
    阮實在不敢閣想下去,
    只好在灰矇矇的天頂,
    飛來,
    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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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 番 薯
    ______獻給阿爸

    紅番薯的皮是紅色的,
      肉是黃色的.
    阿爸上愛呷番薯籤飯.
    伊常常咧講:「日本時代
    住在庄腳,
    三頓攏是呷番薯飯,
    配番薯湯,
    連菜嘛是孤單一味番薯葉。
    若是抵到空襲,
    你阿媽就帶阮匿在黯矇矇的
    防空壕。大家圍作伙,
    嚙青番薯。」
    阿爸講到這,目 目+周 親像在放光:
    「番薯真是咱田庄人的護身符,
    若無番薯,這濟艱苦人
    日子不知要安怎過?」
    我知道:無論土質好歹,
    無論透風落雨,
    番薯一湠就是一大片。
    但是番薯太粗俗,賣無好價錢。
    我實在不了解,
    阿爸為啥麼不種芎蕉和檳榔?
    每一次,問阿爸,
    阿爸攏是笑咪咪,不講話。
    後來,我擔簸箕去卻番薯,
    發現阿爸看番薯的眼神,
    和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樣。
    我才恍然大悟:原來,
    紅皮黃肉的番薯內,
    藏了阿爸二、三十年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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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 地 公

    對細漢,山腳的土地公
    就用微微的笑,
    來保護阮這幾庄的人。
    每一次,拜土地公,
    攏不免大魚、大肉。
    簡單兩三樣水果和餅,
    一支香,伊就真歡喜。
    有時陣,啥麼牲禮攏無,
    合掌虔誠去拜,
    伊也是對阮微微的笑。
    像阮呷苦呷慣習的庄腳人,
    無啥麼野心,
    祈求的只是平安。
    庄內老人不時咧講:
    子孫有福有德,這片土地
    就有希望。
    後來,少年家一個一個出去,
    有的去呷頭路,
    有的去做工、經商。
    中、老一輩的人,
    猶原透早起來,去巡田水,
    搓草、捉蟲、沃肥。
    每一次,經過土地廟,
    大家猶原去求平安,
    求都市的子孫無災無難,
    有福有德。
    土地公坐在內底,微微的笑,
    親像對阮講:安啦!安啦!
    雖然做田真艱苦,
    阮也感覺真幸福。
    土地公生,大拜拜,
    去都市打拼的子孫,大大小小
    攏轉來了。
    尹無忘記土地公,無忘記
    這座出產稻仔、樹薯、芎蕉的
    照鏡山,大家攏真歡喜。
    大魚、大肉辦皈桌,
    卻無半個人求福德,
    求平安。
    尹關心的只是六合彩的明牌,
    房地產、股票的起落。
    無人注意漸漸老去的田庄,
    漸漸黯淡的月娘。
    一大陣人散去了。
    阮坐在田畔,遠遠看去,
    看未到,土地公微微的笑,
    只有香爐內,一蓬一蓬香火,
    在暈暗的廟內,
    明明,滅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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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澳仔港的黃昏

    大浪起起,落落,
    澳仔港又閣黃昏了。
    阮一堆囝仔和大浪走相追,
    皈身軀淋的澹糊糊。
    阮攏無想要回去,
    爬上高高沙崙頂,偷偷
    講一些心事,看日頭
    漸漸暗下來。
    漸漸阮大漢,想不到
    海逮阮大漢。
    對七、八百公尺的海岸,
    徒到一百公尺的庄尾。
    離工寮無到十公尺,
    離測站無到二十公尺。
    每一天,阿爸攏眉頭結結,講:
    「海水來這緊,不知要安怎?」
    海邊的土石給包商車車去,
    沙崙越來越低,
    越來越矮,
    矮到我的肩胛頭。
    以前日頭要落山,
    阿爸就帶阮這群猴囝仔去傘礁下摸龍蝦,
    現在日頭要落山,
    阿爸就站在門庭的大石頭看海水聽海聲,
    伊講:「連傘礁也無去啊,傘礁,也….」
    忽然間,我親像失去什麼,
    失去了什麼?

    阿珠、阿真、阿旺、假仙、二齒….
    尹早就搬走了。
    黃昏時,不知,尹也會想起:
    嵌在沙崙頂,秘密的心事?
    有一天,可能,阮也會搬厝, 那時陣,澳仔港的日頭,
    就永永遠遠變成-----
    阿媽房間壁上舊月曆的
    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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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像阮這種比狗尾草
    更加平凡的庄腳人,
    根本無想要出風頭。
    阮只是希望世世代代子孫
    在這片土地繁殖,
    根本無想要去抗議什麼。
    後來,化工廠、電鍍廠
    在庄內設廠。阮也真歡迎。
    地方發達,做工機會增加,
    日子一定卡好過。
    想不到,污染一波一波湧來,
    比海水漲潮更加厲害。
    污濁的水不知要安怎吞落腹?
    無論行到佗位,臭味攏跟著咧,
    時間一久,洗也洗不落。
    阮只好去拜託村長,懇求工廠,
    不要閣污染下去。
    廠方經理講:政府攏無講話,
    您是不是要來敲油?
    阮再三陳情,攏無人理睬,
    親像一片荒野的番薯,
    自生,自滅。
    阮實在無辦法,只好學電視那套,
    大家開始搭棚,圍廠。
    收音機、新聞開始報導,
    政府派人來了解,
    廠方完全換了另一款嘴面,
    講尹本來就有誠意要改善,
    而且要拿出一筆資金回饋地方。
    大家聽到,攏歡歡喜喜,
    棚仔拆掉,就散去了。
    散去了。像狗尾草的芒
    四處飄飛。漸漸
    大家就忘記這項代誌。
    有一日,三更半暝,
    後生一面哭,一面抓身軀,
    我仔細看伊的皮膚,
    一片一片紅斑。
    一片一片紅斑,
    親像癬同款,一層一層
    將我,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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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 薑 花

    已經一年過去
    倒去的花房親像一口井
    嘴開開,不知要講啥麼
    一盆一盆的蘭花
    在時間破碎的裂縫中
    變成破糊糊的舊相片
    那種眼神跟阿媽一模
    一樣,一模一樣
    阮一直攏想無
    為啥麼一年過去
    九二一留下的傷痕不但
    無減輕,反而
    跟著電視報紙的歹消息
    一粑一粑帶走阮的希望
    可能在有的官員心目中
    阮這些災民只是牛墟那群
    漸漸夆忘記的牛隻
    但是,阮猶原用雙腳雙手
    高高搭起阮的夢想
    搭起一間一間花房
    暫時來安身。至少
    有滿天的星來陪伴
    想沒到風颱接二連三來到
    厝頂攏夆伊掀開開
    大大小小攏眉頭結結
    阮一遍擱一遍看見
    花房倒去
    突然感覺這世人就親像
    灰濛濛的天頂
    大風大雨反反覆覆
    將阮針織——
    一蕊一蕊逽來逽不值錢的
    野薑花

    注釋:
    “一粑一粑:即一束一束。
    (牛墟:農業社會買賣牛隻的地方。
    〈夆:被。夆忘記,就是被遺忘了。
    《猶原:依然。
    ‘這世人:這輩子。
    “逽來逽……:愈來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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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pdate 2004-6-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