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龍之介  文選

[蜘蛛之絲] [竹林中] [父親] [杜子春] [羅生門]
[鼻子] [山藥粥] [猴子] [煙草和魔鬼] [戲作三昧]
[袈裟與盛遠] [桔子] [沼澤地] [魔術] [舞會]
[老年的素盞鳴尊] [報恩記] [六宮公主] [阿富的貞操] [小白]
[秋山圖] [莽叢中] [奉教人之死] [火男面具] []
[水虎] [海市蜃樓] [] [侏儒的話] [女性]
[地獄變] [山鶩] [孤獨地獄] [手絹] []
[大導寺信輔的前半生]

蜘蛛之絲

一天,釋迦牟尼獨自在極樂淨土的蓮池邊漫步。池中盛開的蓮花,朵朵晶白如玉,花中的金色花蕊,不斷飄蕩出無可言喻的芳香。此時,極樂世界大約是清晨時分吧。

過一會兒,釋迦牟尼佇立在池畔,從遮蓋在水面上的蓮葉縫隙偶見池下的情景。這極樂蓮池之下,正是十八層地獄的最底層。透過水晶般澄清的池水,正如在看西洋鏡一樣,可清晰看到前往閻王殿途中的冥河與劍山等諸般光景。

這時,釋迦牟尼看到地獄底層,有個名叫犍陀多的男子,正同其他罪人在一起蠕動著。這個犍陀多,雖是個殺人放火、無惡不做的大盜,但是也曾做過生前僅有的一項善舉。就是有一回,犍陀多走在密林中時,見到路邊有一隻小蜘蛛在爬行。犍陀多見狀當下就抬起腳想踩死蜘蛛,不過又轉念一想:「算了,算了,蜘蛛雖小,畢竟也是性命一條,無緣無故斷送它的性命,再怎麼講也是可憐了點。」結果犍陀多沒踩死蜘蛛,放了它一條生路。

釋迦牟尼眺望著地獄中的景象,想起犍陀多生前曾救過蜘蛛一條小命這項善舉。於是,釋迦牟尼興起想酬報他曾做過善舉的念頭,打算盡可能將他從地獄中救出來。恰巧,側頭一望,釋迦牟尼發現翠綠的蓮葉上,正有一隻極樂世界的蜘蛛在織牽美麗的銀絲網。釋迦牟尼輕輕捎來一縷蛛絲,自晶瑩如玉的白蓮間,一直線垂至遙遙深邃的地獄底層。

地獄底層的血池內,犍陀多正與其他罪人在載浮載沉著。這地方,放眼望去盡是黑黝黝一片,偶爾雖可見到黑暗中浮出一些影影綽綽的東西,但細看之下才知那是可怕劍山的利劍閃光,犍陀多真是膽顫心驚,說有多不安就有多不安。

而且周遭死寂得如身在墳墓中,間或可聽到的也都是罪人們細微的嘆息聲。既被打落到這兒來,表示在這兒的罪人們早已經歷過地獄中種種的刑罰,疲憊得連哭出聲的力氣都沒有了。因此,即便是大盜犍陀多,也只能像隻瀕死的青蛙,在血池內時時被血噎得痛苦掙扎著。

豈知,有一回,犍陀多無意抬頭仰望著血池上空,竟瞧見在那死寂黑暗的遙遠上空,不正有一縷銀色蛛絲,避人眼目般發出微弱亮光從天而降,且恰恰在自己頭上筆直垂落下來嗎?犍陀多見狀,喜不自勝,情不自禁拍手歡呼。倘能抓住這縷蛛絲,一直往上攀援,必定能逃脫出這地獄的。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攀爬進極樂世界。到時,便可免去被驅趕上劍山,或被沉血池之苦了。

思及此,犍陀多趕忙伸出雙手,緊緊抓住蛛絲,拼命往上攀援。犍陀多生前原是大盜,所以這種事對他來說本就是看家本領。

無奈,地獄與淨土之間,何止有千萬里,因此儘管犍陀多再如何心焦氣躁,也不易抵達上面。犍陀多攀援了一陣子,終於筋疲力盡,沒有力氣再往上攀了。於是犍陀多打算先歇口氣再說,便垂吊在懸空的蛛絲上,放眼俯看著遙遠的下方。

他果然沒白費力氣,方才還沉淪在其內的血池,竟不知何時已隱沒在黑暗的地底。那寒光閃閃令人毛骨悚然的劍山,也已在腳下了。看樣子,只要繼續往上攀援,或許不須費多少心思就能逃出地獄吧。犍陀多雙手纏繞在蛛絲上,以自被打落地獄這幾年以來從未發出過的笑聲,大笑道:「得救了!得救了!」

可是,霍地留神一看,他發現蛛絲下端,不是有數不清的罪人跟在自己後面,宛如螞蟻的行列,正在一心一意往上攀登嗎?犍陀多見狀,既驚訝又恐怖,好一忽兒只能傻不愣登地張大著嘴,眨巴著眼睛。這麼細的一縷蛛絲,挑擔自己一個人都岌岌可危了,怎麼禁得起那麼多人的重量呢?萬一半途被扯斷了,辛辛苦苦才爬到此地的最重要的自己,豈不也要倒栽蔥似地掉落到原先的地獄!那樣的話,豈不糟糕。

然而,就在他轉著念頭這工夫,成百上千的罪人,依然不顧一切地從烏黑血池底層,沿著這縷發出微弱亮光的蛛絲,排成一列,不斷地拼命往上攀援。若不趁早想個辦法,蛛絲鐵定會從中被扯斷而往下墜落。

於是犍陀多大聲喝道:
「喂喂!罪人們!這根蛛絲是我的!誰准你們上來的?下去!下去!」
事情就發生在這一剎那。本來還好端端的蛛絲,竟突然從犍陀多懸吊的地方,噗哧一聲斷了。所以,犍陀多當然也束手無策。眨眼間,就像一個陀螺滴溜溜翻滾著,迎風颼颼地一頭倒栽了下去。

留下一縷短短的極樂淨土的蜘蛛絲,飄垂在無星無月的半空中,兀自閃爍著幽微的亮光。

釋迦牟尼佇立在極樂蓮池畔,始終觀看著事情的經過。當犍陀多像石頭般沉入血池深處時,他面露悲憫之色,又重新踱開腳步。

犍陀多那缺乏慈悲心懷,只顧自己脫離苦海的舉動,在釋迦牟尼眼裡看來,不但卑劣且可恥,所以才讓他受到適當的報應而又墜落到原來的地獄裡吧。

不過,極樂世界蓮池裡的蓮花,根本不理會這等事。那晶潔如玉的白花,依舊在釋迦牟尼足畔款款擺動著花萼,花中的金色花蕊,也依舊不斷飄蕩出無可言喻的芳香。

此時,極樂世界大約已近正午時分吧。

 

竹林中

芥川龍之介--黑澤明導演的【羅生門】原著

 

被檢察官盤問的樵夫的敘述

發現那具死屍的,確實是我。我今天早上和平常一樣,到後山砍杉。那具死屍,正是在後山的叢林中發現的。您是說有死屍的地點嗎?那大概離山科(京都市東山區)街道有四五百公尺吧。那裡除了有竹林和瘦細的杉樹外,什麼都沒有。

死屍身穿淡藍色的高官絲綢便服,頭戴京式烏紗帽,仰躺在地上。雖說身上只挨了一刀,但那刀卻深深刺穿胸膛,所以死屍四周的竹子落葉,血紅得就像染透了蘇枋似的。不,我發現時,血已經停止了。傷口好像也已乾了。而且死屍上有一隻馬蠅,好像聽不見我的腳步聲似的,拼命在忙著啃咬死屍。

有沒有看見佩刀或什麼嗎?沒有,什麼都沒有。只是死屍旁邊一株杉樹根部上,有一條繩子。還有……對對,除了繩子之外,還有一把梳子。死屍四周,就只有這兩樣東西。不過,草地上和落葉上,有一大片被踐踏的痕跡,那一定是那個男人在被殺之前,有過相當激烈的抵抗。什麼?您說有沒有馬嗎?那裡根本就是個馬匹不能進去的地方。因為那裡與馬匹可以通行的道路,之間隔著一道竹林。

被檢察官盤問的行腳僧的敘述

那死去的男人,我的確在昨天遇見過。昨天的……嗯,大概是晌午時分吧。地點是從關山(京都府與滋賀縣的邊界)到山科的途中。那男人和一個騎馬的女人,正走向關山方向來。因那女人臉上垂著苧麻面紗,我沒看清長相。我只看見她身上那件外紅裡青,好像是秋季衣裳的顏色。馬是桃花馬……好像是鬃毛被剃掉的和尚馬。
您說馬有多高?大概有四尺四寸高吧?
……因為我是出家人,對這種事不大清楚。男人是……不不,那男人不但帶著佩刀,也攜著弓箭。我現在還記得,他那黑漆的箭筒裡,插著二十來支戰箭。

我真是做夢也想不到那個男人竟會落得這種下場,人的生命,真是如露亦如電,一點也不錯。唉,這該怎麼講呢?實在怪可憐的。

被檢察官盤問的捕役的敘述

您是說我捕獲的那個男人嗎?我記得他確實名叫多襄丸,是個有名的盜賊。我逮住他時,他好像從馬上跌落受了傷,正在粟田口(京都入口)石橋上,痛得哼哼呻吟著。
時刻嗎?時刻是昨晚的初更時分。我記得我以前差點抓住他時,他也是穿著這種高官藍色便服,佩著有刀柄的長劍。其他就是您現在也看到的這些弓箭之類的東西。
是那樣嗎?那死屍的男人身上也有這些東西……那麼,幹這檔殺人勾當的,一定是那個多襄丸沒錯。
卷著皮革的弓、黑漆的箭筒、十七支裝飾著鷹羽毛的戰箭……這些大概本來都是這個男人的東西吧﹗
是的,馬也如您所說的,是匹和尚頭的桃花馬。那小子會被那畜牲摔下來,一定是命中注定的。馬嗎?馬在石橋前面的地方,拖著長長的韁繩,吃著路旁的青蘆葦。

多襄丸那傢伙,與一些在京中混飯吃的盜賊比起,的確是個好色徒。去年秋天在鳥部寺賓頭盧(十六羅漢之一)後面的山裡,有個來參拜的婦人和女童,雙雙被殺,那小子已招認那案件是他幹的。
如果這男人是多襄丸那小子殺的,那麼,那個騎在桃花馬上的女人的下落,則不得而知了。請恕我說句非份的話,大人您一定要加以審訊女人的下落。

被檢察官盤問的老媼的敘述

是的,那死屍正是我女兒嫁的男人。但,他不是京畿的人。他是若狹縣府的武士。名字叫金澤武弘,年齡是二十六歲。不,他的性情很溫和,絕對不會和任何人發生什麼嫌細的。

您說我女兒嗎?女兒名叫真砂,年齡是十九歲。她性情剛硬,事事不輸男人,可是除了武弘外,她可沒跟過其他男人。長相是膚色淺黑,左眼角有一顆黑痣,小小的瓜子臉。

武弘是昨天和我女兒一起動身前往若狹的,途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竟會落得這種下場?可是我女兒又到那裡去了呢?女婿的事已經成事實,這可以死心,但我很擔心我女兒的事。
請大人行行好,就算是我這老太婆一生的請求,求求您一草一木都得細心找,一定要找出我女兒的行蹤。說來說去都是那個叫什麼多襄丸的盜賊最可恨,不但把我女婿,連女兒也……(之後泣不成聲)

多襄丸的招供

那個男人正是我殺掉的。不過,我沒殺女人。那女人到那裡去了?這我也不知道啊﹗唔,請等等,無論你們怎樣拷問我,我不知道的事還是不知道啊。再說,我既然落到這種地步,也不想卑怯地打算隱瞞什麼啦。

我是昨天晌午稍過後,遇見那對夫婦的。那時剛好吹過一陣風,把女人的苧麻垂絹翻上了,所以讓我看到那女人的臉。說看到,也只不過是一眼……以為看到了,馬上就又看不見了。大概也正因為是這樣子吧,我當時只覺得那女人長相很像菩薩娘娘。所以當下立即決定,即使殺掉那男人,也要將那女人搶過來。

要殺那男人,簡單得很,根本不像你們想像得那般費事。反正既要搶女人,就必定得先殺掉男人。只是我要殺人時都是用腰邊大刀的,你們殺人時不用大刀的吧,你們用權力去殺、用金錢去殺,甚或一句假公濟私的命令,也可以殺人吧。當然啦,你們殺人時不會流血,對方還是活得好好的……但你們確實是殺了人了。若要比較誰的罪孽深重,到底是你們可惡,還是我可惡?那可是無法分辨得出的。
(嘲訕的微笑)。

不過,若是能不殺男人且能把女人搶過來,我也是不會感到不滿的。哦,老實說,我當時是打算盡量不殺男人,把女人搶過來的。可是,在那山科街道上,沒辦法幹事啊。所以我就使個花招將那對夫婦引誘進山中。

這也是輕而易舉的事。當我和那對夫婦搭伴同行時,我就對他們說;那座山裡有個古墳,我掘開古墳一看,發現裡頭有許多古鏡大刀,我將那些東西秘密地隱藏在山後的竹林裡,假如有人要,我願意廉價出售。
男人聽我這麼一講,就動心了。然後……怎樣?慾望這東西,是不是很可怕?反正是不到半小時,那對夫婦就跟我一起把馬頭轉向山路了。

我一到竹林前,就說︰寶物藏在裡面,進來看吧。當時那男人已被欲望燒得如飢如渴,自然不會有異議。可是,女人卻說她不下馬,要在原地等著。也難怪嘛,看到那竹林長得很茂盛的樣子,她當然會猶豫不決。說老實話,女人那樣做,正中我下懷,所以便留下女人一人,和男人走進竹林。

竹林起初都是竹子,不過,約走了五十公尺左右,就是稍微寬闊的杉樹叢……要完成我的工作,這裡是最適當的場所。我撥開竹林,煞有介事地扯謊說︰寶物就埋在前面杉樹下。
男人聽我這樣講,迫不及待地拼命往瘦杉空隙方向前進。

不久,竹子逐漸稀落,然後眼前出現幾株並立的杉樹……一進去,我就將男人扭倒在地上。那男人不愧是個佩刀的,力量也相當強,只是冷不防被我突襲,當然無法招架啦。不一會,就被我捆綁在一株杉樹根上。
您說繩子嗎?繩子是當盜賊的工具,不知哪時候翻越圍牆時會用到,所以都帶在腰上。為了不讓他出聲求教,我當然在他嘴巴裡塞滿了竹子的落葉,別的就沒什麼麻煩事啦。

我把男人收拾妥當後,再回到女人身邊對她說,你男人很像突發病了,趕快來看看。這回也不用我多說啦,女人當然是中計了。女人脫下斗笠,讓我牽著手,走進竹林深處。
可是進去後,卻見男人被綁在杉樹根上……女人不知何時已從懷中掏出一把小刀備用著,她一見狀,馬上拔出刀柄。我有生以來,還從未碰過個性那麼激烈的女人。如果那時我疏於防備,可能當場就被戳穿小腹。不,即使我閃開那一刀,像她那樣接二連三亂砍,真不知身上什麼部位會受到什麼傷。不過,我好歹也是個小有名氣的多襄丸,不用拔大刀,也總算把她的小刀給打落了。不管再怎樣剛烈的女人,手中沒武器總是無法可施的。
就這樣,我終於在不須奪取男人的性命之下,如願以償地佔有了女人。

不須奪取男人的性命……是的。我根本沒有想殺掉男人的念頭。可是,當我撇開伏在地上哭泣的女人,打算逃出竹林外時,女人突然發瘋似地緊抓住我的胳膊。
仔細聽後,才知道她在斷斷續續哭喊著︰不是你死,就是讓我丈夫死,你們兩人之中必須讓一人死,不然叫我在兩個男人面前出醜,這真是比叫我去死還痛苦啊﹗

她還說,不管誰死誰活,她要當活著之一的妻子……她氣喘吁吁這樣說著。我聽她那樣說,就猛然興起想殺掉男人的念頭。
(陰鬱的興奮)

我這麼說,你們一定會以為我比你們殘酷吧。不過,那是因為你們沒看見那女人當時的表情才會這樣想的。尤其是那女人當時那對火旺的眼睛。
當我和女人四目相對時,我當下就決定︰即使遭到天打雷霹,我也要將這女人搶來做妻子。當時我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我要這女人當我的妻子。
這種念頭,不是你們所想像的那種卑鄙的色欲。如果我當時除了色欲沒有其他指望的話,我想,我即使踢倒女人,恐怕也會選擇逃亡的。那樣,男人也就不必將他的血染在我的大刀上了。

但,在那陰暗的竹林中,在我凝視著女人那一剎那,就覺悟到我一定要殺掉男人,不然不可能離開這裡。

可是,我不願用卑鄙的方法殺掉那男人。我把那男人身上的繩子解開,並叫他用刀跟我拼(扔在那杉樹根下的,正是那時忘掉的繩子)。
男人變了臉色,抽出大刀。大刀一抽出,他即不說二話地憤然向我撲過來。……刀拼的結果,就不用我多解釋了吧。我的大刀,在第二十三回合時,戳穿了對方的胸膛。
在第二十三回合……請別忘記這點。我到現在都還覺得這點是男人唯一令我佩服的地方。因為能跟我交上二十三回合的,全天底下只有那個男人。
(快活的微笑)

我在男人倒地時,提著染血的刀,回頭尋找女人。豈知……你們想像得到嗎?那女人竟不知去向了。我想找尋女人到底逃往哪個方向,搜遍了竹林。但,竹子落葉上,根本沒留下一絲痕跡。即使是側耳傾聽,也只聽到地上男人喉嚨裡傳出的臨終氣息聲。

說不定那女人早在我們剛拔刀相拚時,就鑽出竹林逃生求救去了……我這麼一想,發覺我的生命面臨危險,趕緊奪了男人身上的大刀和弓箭,匆匆折回原來的山路。女人的馬,仍在原地靜靜吃著草。
那以後的事,說出來也是多費口舌吧。另外,我在進京畿前,已賣掉了大刀。……我的自白到此結束。反正我的頭顱總有一天得掛在樗樹樹梢的,乾脆將我處以極刑吧。

女人在清水寺的懺悔

……那個穿著藍色便服的男人,將我凌辱了之後,眺望著被綁在樹根下的丈夫,嘲訕地笑著。真不知丈夫那時有多不甘心啊。可是,不管他再怎麼掙扎,捆在身上的繩子只會更加緊緊勒入他的肉中而已啊。我情不自禁搖搖晃晃地奔跑到丈夫身邊。不,是想奔跑過去。不過那男人卻把我一腳踢倒。
就在這時,我察覺到丈夫的眼裡,流露著一種無法形容的光焰。那是一種無可言喻的……我每一想起那種眼神,到現在仍會渾身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
不能開口說話的丈夫,在那剎那的眼光中,表達出他的一切心意。只是,他眼光中閃耀著的,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哀……而是輕蔑的,冷淡的眼神。我與其說是被男人所踢,倒不如說是被那眼神擊倒,於是忘我地大叫著,最後終於昏厥過去。

等我醒轉時,那個穿著藍色便服的男人早已不知去向了。身邊只有被綁在杉樹根下的丈夫。我好不容易在竹子落葉上撐起身子,望著丈夫。但,丈夫的眼神,跟剛剛相同。仍是那種在冷冽蔑視的深淵中,流露著憎恨的眼神。羞恥、悲哀、憤恨……我不知該如何描述我當時的心情。我蹣跚地站起來,挨近丈夫身邊。

「我既然落得這種下場,以後不能再跟您做夫妻了。我決定以死表達我的心意。可是……可是請您也跟我一同尋死吧﹗您已經親眼目睹我被凌辱的場面,我不能留您一人活在這世上。」

我盡己所能說出這些話。然而,丈夫仍只是厭惡地望著我而已。我壓抑著即將爆裂的心胸,尋找著丈夫的大刀,可是,大刀可能被那個盜賊奪走了,找遍了竹林,別說是大刀,就連弓箭也沒影子。可是幸虧有小刀掉在我腳旁。我揚起小刀,再度對丈夫說︰

「請將您的性命給我吧,我也會馬上跟在您之後的。」

丈夫聽我這麼說,才總算啟動了嘴唇。不過他因嘴裡都塞滿了竹葉,當然發不出任何聲音。可是,我看著他的嘴唇,瞬間就領悟了他的意思。丈夫是在輕蔑地對我說︰「殺吧﹗」。
那以後,我是在如夢似幻的狀況下,用小刀撲哧地戳穿丈夫那淺藍色上衣的胸膛。

當時,我可能又失去了知覺。等我再度醒轉時,環顧著四周,只見丈夫仍然被捆綁在樹根下,但早已斷了氣息。混雜著幾株竹樹的杉叢上空,射下一縷落日餘輝,映照在丈夫那蒼白的臉上。
我忍住哭聲,解開屍體上的繩子。您問我然後我怎樣嗎?我已經沒有氣力來回答這個問題了。總之,我沒辦法結束我自己的性命。

我也曾把小刀豎在脖子上,也曾跳入山腳的池子裡,嘗試過種種自盡的方法,可是我畢竟沒死,我還是活得好好的,所以這些也沒什麼好自誇的了。
(悄然的微笑)

像我這種不中用的人,恐怕連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也會搖頭不管吧。可是,我不但殺了我丈夫,更被盜賊凌辱過,這樣的我,又該怎樣才好呢?到底我是……我是……
(突然劇烈地啜泣起來)

鬼魂藉巫女之口的說明

……盜賊凌辱了妻之後,坐在原地,口沫橫飛地安慰起妻來。我當然不能開口說話。身子也被綁在樹根下。但是,我一直對妻使眼色。別把這男人說的話當真,不管他說什麼,都要當成是謊話……我是想傳達這個意思。可是妻悄然地坐在竹子落葉上,一直盯著自己的膝蓋。那樣子,看起來不是很像在傾聽盜賊的話嗎?

我因嫉妒而扭動著身體。但是,盜賊依然得寸進尺地巧妙進行著說服。反正妳已經失貞一次了,回到丈夫身邊恐怕也無法破鏡重圓,與其跟隨那種丈夫,不如做我的妻子怎樣?我就是對妳一見鐘情,才會做出這種無法無天的事……到最後,盜賊竟膽大包天地搬出這種話。

聽到盜賊如此說,妻陶醉地抬起臉。至今為止,我從未看過比那時更美麗的妻。可是你們知道那美麗的妻當著被綁住的丈夫之前,對盜賊說了什麼嗎?
即使我現在仍未過七七,徘徊在陰間,但只要一想起妻當時的回答,我胸中仍會燃起一股熊熊怒火。我記得,妻確實是這樣說的……
「那麼,你帶我到天涯海角去吧。」
(長長的沉默)

妻所犯的罪,不只這項。不然,在這個陰間中,我也不會痛苦得生不如死。當妻如痴如幻地被盜賊牽著手,正要走出竹林時,妻突然沉下臉來,指著杉樹根下的我,說︰
「請殺掉那個人。只要那個人還活著,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
……妻像發狂似的,再三這樣叫喊著︰「請殺掉那個人﹗」
……這句話像一股颶風,現在仍會把我倒栽蔥似地吹落至黝暗的無底深淵。你們可曾聽過有人說過如此可憎的話嗎?你們可曾聽過有人說過如此可詛咒的話嗎?你們可曾聽過……(突然爆發迸裂出似的嘲笑)連盜賊聽到這話時,也駭然失色了。

「請殺掉那個人﹗」……妻繼續這麼叫喊著,再攀抱著盜賊的臂膀。盜賊盯望著妻,不回答殺或不殺……下一秒時,只見妻被一腳踢倒在竹葉上,(再度爆發迸裂出似的嘲笑)盜賊靜靜地抱著胳膊,望向我說︰
「這女人要怎樣發落?殺掉她?或是留她一命?你只要點頭回答,要殺嗎?」……這句話,足以讓我原諒盜賊所做的一切罪惡。
(再次長長的沉默)

妻在我躊躇著回不出話時,叫喊了一聲,匆匆跑向竹林深處。盜賊雖然在瞬間就撲了上去,但連袖子都沒抓到。我只是呆呆地眺望著眼前所發生的,如夢幻般的情景。

盜賊在妻逃走後,拿走我的大刀和弓箭,並將我身上的繩子割斷一處,說︰「這回輪到我要逃了。」
……我記得盜賊走向竹林外即將不見身影時,這麼自言自語著。然後,四周靜寂無聲。不,好像另有一陣不知是誰在哭泣的聲音。
我一邊解開身上的繩子,一邊傾耳靜聽。結果,仔細聽後,才知道原來是我自己的哭聲。
(第三度長長的沉默)

我費盡氣力,撐起疲累的身軀。在我眼前,閃著一把妻遺落的小刀。我拾起小刀,一刀刺戳進我的胸膛。我感到有一團血腥似的東西湧上我的口腔內。可是,我絲毫都不感到痛苦。只是在我感覺到胸膛逐漸僵冷時,四周也更靜寂無聲了。
哦,那是多麼的靜寂啊﹗在這山後的竹林上空,甚至聽不到任何一隻小鳥的鳴囀。只能在杉樹和竹子的樹梢枝頭,瞧見淒寂的一抹陽光在閃爍著。
那陽光……也漸漸在淡薄。我已經看不見杉樹和竹子了。躺在地上,我逐漸被深邃的靜寂所籠罩。

這時,有人躡手躡腳地來到我身旁。我抬頭想看個究竟。可是,四周已不知何時籠罩上一層薄霧。
誰呢……那個我看不見的人,伸手悄悄拔掉我胸上的小刀。同時,我的口中再次溢出血潮。那以後,我就永遠墜落入冥間的黑黯中了。……

--大正十年(1921)十二月--

父 親

那是我就讀中學四年級時的事。那年秋季,學校舉辦三夜四天的畢業旅行,預定遊覽日光足尾那一帶。學校頒發的油印紙注意事項中,明記著:上午六點三十分在上野車站候車室集合,六點五十分發車……。

當天,我顧不及吃早飯就衝出家門。從我家到上野車站,搭電車不須二十分鐘即能抵達。……明知不會遲到,卻仍心焦氣躁。佇立在月台紅柱子下等電車時,也焦急萬分。

不巧,天空滿佈烏雲。讓人情不自禁擔憂那些響自各處工廠的汽笛聲,會驚嚇到大氣中的鉛色水蒸氣,使其整體化為濛濛細雨飄落下來。在如此鬱悶的陰天下,高架鐵路上有火車在行駛。運貨馬車也在趕路駛往被服工廠(譯注:製作陸軍軍服的工廠,位於現東京都墨田區橫網町)。街上的商店大門逐戶被打開。我等車的月台,也不知何時多了二三人。每個都掛著一張睡眠不足的臉,沉悶地佇立著。今天實在很冷。
……然後,電車總算駛來了。在擁擠不堪的車廂中,我好不容易才抓到一個吊環,接著有人在身後敲打我的肩膀。我慌忙回過頭。

「早。」

原來是能勢五十雄。他身上的裝扮跟我完全ㄧ模ㄧ樣,藍色的男子制服、外套捲起披在左肩、腳上是麻製的綁腿帶、腰上掛著飯包與水壺其他的。

能勢跟我畢業於同ㄧ小學,又同時升上同ㄧ中學。成績平平,沒有特別拿手的科目,也沒有特別辣手的學科。不過,他卻很擅長ㄧ些小事,例如流行歌曲,只要耳聞ㄧ遍,即能當場重覆歌曲的旋律。因此每逢畢業旅行或其他野外活動,全體在外宿泊時,當天夜晚他一定會得意洋洋地展現他的特技。吟詩、薩摩琵琶(譯注:源自於室町末期鹿兒島一種悲壯旋律的琵琶歌)、單口相聲、說評書、口技、變戲法,可說無所不能。不僅如此,他的動作與表情,有種獨特的能令人不由自主發噱的言外之妙。所以他在同學之間極有人緣,在教師們之間,也廣受好評。

「你來得真早。」
「我什麼時候都早啊。」能勢邊說邊聳動著鼻翼。
「不過你上次不是遲到了?」
「上次?」
「國文課那時啊!」
「喔,被馬場修理那次?那是馬場那小子的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的結果。」能勢呼喚教師名字時,通常不加敬稱。
「我也被那老師修理過。」
「遲到了?」
「不是,忘了帶課本。」
「那個仁丹最囉唆的。」
「仁丹」是能勢為馬場老師取的綽號。
……就這樣閒聊著時,電車到站了。

跟搭車時一樣,我們好不容易才從擁擠的人群中擠下車。大概時間還早,聚集地點只來了二三個同學。大家彼此先互道過早安,再爭先恐後搶奪候車室內的木凳子坐。然後就是老樣子,興致勃勃地聊起天來。幾個都是年紀相仿且習慣以「偶」來代替「我」這個自稱的傢伙。這幾個習慣自稱「偶」的傢伙,口沫橫飛地聊著旅行的預定計劃、談著同班同學的米臭事,甚至批評起教師們的不是。

「阿泉那小子很奸,他有教師用的教科書,所以他說他上課從來沒有預習過。」
「平野更奸,那小子在考試時,都把歷史的年代抄在指甲上作弊。」
「說的也對,連老師都奸奸的。」
「對,對,本間那老頭,明明連receive的i跟e哪個排在前頭都搞不清楚,就用教師用的教科書隨便矇混一通,人家還不是照樣在教課?」

聊來聊去,不是甲奸就是乙奸,沒有ㄧ則好話。過ㄧ陣子,能勢批評起坐在他鄰座一個看似工匠、正在閱讀報紙的男人,說他腳上的鞋子像開口雷。因為當時正流行ㄧ種叫McKinley的新型鞋子,而那個男人的鞋子不但整體失去光澤,且鞋尖又開了個破洞。
「有道理,正是開口雷。」眾人爆笑不已。

於是,其他人也沾沾自喜地物色起進出候車室內的各式各樣人物。再用非東京中學生一定無法說得出口的傲慢詞句,一一品頭論足著該人的ㄧ切。恰好我們之中沒有一個對於這種事會感到心虛而相形見絀的乖乖牌學生。其中更以能勢的形容最為尖酸刻薄,且最具詼諧感。

「能勢,能勢,你看那個老板娘!」
「喝,她的臉就像鼓起肚子的河豚。」
「那邊那個戴紅帽子的運貨員,好像什麼的,喂,能勢,你看!」
「那小子是加羅爾五世。」
鬧到最後,竟變成能勢一個人專門負責誹謗的任務。

此時,有人發現時刻表前站著一個怪異的男人,正在察閱蠅頭小字般的數字。那個男人穿著一件黑紫色的西裝,下半身是灰色粗條紋的長褲,包裹著一雙瘦巴巴像體操時用的球竿的腳。頭上戴著一頂老式的黑色寬簷呢帽,呢帽下露出斑白頭髮,看來是個年紀已過半百的男人。不過,他脖子上纏著一條黑白方格花紋的圍巾,腋下夾著一根鞭條般的紫竹長杖。無論是他身上的服裝,或是他的氣氛,均像是有人從雜誌剪下插圖,再將其擱放在此候車室的人潮中似的。
……我們這票人中有個傢伙像是慶幸找到新的發洩對象般,忍俊不禁聳動著肩膀,笑著拉住能勢的手說︰

「喂,那人怎樣?」

眾人同時望向那個怪異的男人。男人微微挺起胸往後仰,從背心口袋中掏出一個綁著紫色條帶的鎳製大懷錶,仔細對照著懷錶與時刻表上的數字。我望見那男人的側臉時,隨即認出他是能勢的父親。

可是,當時那幾個傢伙,無人知道此事。因此,眾人均興致勃勃地望著能勢,等待能勢會想出什麼適當的形容詞來戲謔此滑稽的男人,並已準備好聽後的笑聲。能勢此時此刻的心境,不是中學四年級的少年郎能推測出的。我差點就脫口說出︰
「那是能勢的老爸耶!」

就在這時,能勢開口了。
「那小子嗎?那小子是個倫敦乞丐(譯注:穿著類似紳士的乞丐)。」
理所當然,眾人同時發出爆笑。有人甚至故意模仿能勢父親的動作,往後仰再裝作掏出懷錶的樣子。我見狀,情不自禁低下頭。因為當時的我,實在沒有勇氣去觀看能勢的表情。
「形容得好,真是一針見血。」
「你們看!你們看!他那頂帽子!」
「古玩店的?」
「古玩店恐怕也找不到!」
「那,是博物館的。」
眾人又大笑成一團。

陰霾的候車室,昏暗得像是日暮後。透過這昏暗的簾幕,我悄悄地注視著那個倫敦乞丐。

不巧,外面可能已出薄日,一道狹長的亮光,自高聳的天花板上的天窗,茫茫然斜射下來。能勢的父親,正處於那道亮光中。……四周,所有的物體都在動。無論視線所及的,或視線所不及的,都在動。而且此動片,竟化成無聲靜寂的世界,白霧般地籠罩著候車室這個龐大的建築物。唯獨能勢的父親,紋風不動。這個身穿與現代離譜的服裝,本身更與現代絕緣的老人,在這個眼花繚亂的動態人群洪水中,將一頂超脫現代的黑色寬檐呢帽靠後戴著,並將一個綁著紫色絛帶的懷錶擱在右掌中,依然故我地像一尊抽水機般佇立在時刻表前……

日後,我不著痕跡地探聽,才得知當時任職於大學藥房的能勢的父親,因想在上班途中順路看一眼兒子跟同學一道啟程畢業旅行的模樣,故意瞞著兒子特意趕到候車室來的。

能勢五十雄,中學畢業後不久,即罹患肺結核,撒手塵寰。在學校的圖書館舉行他的追悼式時,站立在戴著學生帽的能勢遺像前朗讀追悼辭的,正是我。

「你,是個孝子。」……我在悼辭中,加上這麼一句。

--大正五年(1916)三月--

 

杜 子 春

1某年春天黃昏。
唐朝京城洛陽西門下,有個年輕人心不在焉地仰望著天空。
年輕人名叫杜子春,本來是富家弟子,現在因蕩盡家財,淪落成過一天算一天的落魄漢。

當時的洛陽,極為昌盛,是個天下無可匹比的京畿,大道上車水馬龍,人潮熙來攘往。在如亮油般照映在西門上的夕陽光輝中,可見老人的羅沙帽、土耳其女人的金耳環、裝飾在白馬上的彩絲羈繩,都在不斷流動,那景象美得像一幅畫。

但是,杜子春依然將身子靠在西門牆壁上,心不在焉地眺望著天空。天空上,細長的月亮,宛如指甲痕跡,幽白地浮睡在繚繞的霧靄中。

「天暗了,肚子也餓了,而且不管到哪裡,大概都找不到今晚能容身的地方了……與其這樣活著,不如乾脆跳河自殺要快活點吧。」

杜子春從剛剛起就一直如此漫無邊際地思索著。

然後有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獨眼老人,停頓在他面前。他沐浴著夕陽餘輝,將長長的影子刻印在門上,一直凝視著杜子春的臉。

「你在想什麼?」老人趾高氣揚地問。

「我嗎?我在想,今晚沒地方睡,不知該怎麼辦。」

由於老人問得很唐突,杜子春不禁俯下眼皮,率直地回答。

「原來如此。那太可憐了。」

老人思考了一陣子,然後伸手指著映射在大道上的夕陽餘輝道:
「那麼我告訴你一件好事。如果你現在站在夕陽中發現地上能照映出你的影子,今晚半夜時就挖挖你影子的頭部地方。一定會有滿車的黃金埋在那裡的。」

「真的?」
杜子春聽後大吃一驚,揚起一直俯下著的眼皮。不可思議的是,那老人已不知去向,週遭也不見他的影子。只是,掛在上空的月亮比先前更皓潔,往來不息的行人道上,已有兩三隻性急的蝙蝠在翩翩飛舞著。

2

杜子春在一夜之間,化身為洛陽獨一無二的大富翁。因為他真得聽從那老人的話,於夜半悄悄挖掘夕陽映照出的影子頭部,挖出了一堆比一輛大車更多的黃金。

變成暴發戶的杜子春,馬上買了一棟豪華的房屋,開始過著不比玄宗皇帝遜色的奢侈生活。買蘭陵的美酒啦、桂州的龍眼啦、在庭院內栽植日易四色的牡丹啦、飼養幾隻白孔雀啦、收集寶玉啦、剪裁錦繡啦、製造香木的車子啦、訂製象牙椅子啦,若要詳細述說他的奢侈,那這個故事是永遠都無法結束的。

一些平日在路上遇見也形同陌路人的朋友們,在聽聞杜子春致富的消息後,不管朝晚都來找杜子春玩了。而且人數日漸增多,半年過後,所有洛陽聞名的才子與美女,幾乎沒有一個不是杜子春的座上客。杜子春每天陪著這些客人舉行盛宴,而且酒宴盛大得無可比擬。隨便舉個例子來說,當杜子春在金杯斟滿來自西洋的葡萄酒,出神觀看著印度魔術師表演吞刀特技時,他身邊就環繞著有二十個女人,其中十個在髮上插飾著翡翠蓮花,十個在髮上插飾著瑪瑙牡丹花,吹彈著曲調輕快的笛歌與古箏。

只是,再如何富有的大富翁,金錢總是有止境的,奢華如杜子春者,一年兩年過去後,也逐漸開始捉襟見肘起來。等他把錢用盡後,才瞭解人心的薄情寡義,直至昨天還天天來報到的人,今天路過門前竟也懶得進來打聲招呼了。到了第三年春天,當杜子春又恢復成一文不名的窮小子時,廣闊的洛陽,竟找不到一家肯讓他借宿過夜的人家。別說是借宿,甚至連施捨一杯水的人家都找不到。

於是,某日黃昏,杜子春再度逛到洛陽西門下,呆然地眺望著天空,不知何去何從。
然後那個獨眼老人也跟往昔一般,不知從何處又現身出來。

「你在想什麼?」

杜子春一看到老人,即慚愧地低下頭,說不出話來。只是,老人這天也親切地反覆問了同樣的話,他只好又一次誠惶誠恐地答道︰

「因為我今天沒地方可睡,不知該怎麼辦?」

「原來如此,那太可憐了。那麼我告訴你一個好辦法。現在你站到夕陽下,若你的影子映照在地上,你便趁著夜間挖掘影子胸部的地方,那裡一定埋藏有滿車子的黃金。」

老人說完,又瞬間消失在人潮中。

翌日,杜子春又於一夜之間變成洛陽獨一無二的大富翁。同時也開始過他為所欲為的奢華日子。種植在庭院的牡丹花、沉睡在牡丹花中的白孔雀、來自印度會表演吞刀的魔術師……一切如從往昔。
因此他挖掘出的那些滿車數不盡的黃金,經過三年後,便蕩然無存了。

3

「你在想什麼?」

獨眼老人第三次來到杜子春面前,又向他發出同樣的問話。此時的杜子春,當然又是呆呆佇立在西門下,眺望著幽幽穿射晚霞的月牙。

「我嗎?我今晚沒地方可睡,正在想著該怎麼辦?」

「原來如此,那真是可憐。那麼我告訴你一個好辦法。現在你站到夕陽下,若你的影子映照在地上,你便趁著夜間挖掘影子肚子的地方,那一定埋藏有滿車子的 ……」

「不,我不要錢了。」

「不要錢了?哈哈,那麼你已經厭倦奢華日子了?」

老人以詫異的眼神,凝視著杜子春。

「不,我不是厭倦了奢華日子,而是厭煩了人這個東西。」

杜子春現出憤怒的神色,冷淡地回答。

「有趣﹗有趣﹗你為什麼厭煩起人了?」

「人都是薄情寡意的。當我是個富豪時,他們拼命奉承、阿諛,一旦變得貧窮,連個笑臉都不肯賞。想到這點,即使再度變成富豪,又有什麼用呢?」

老人聽杜子春如此說,忽然嘻嘻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沒想到你這麼年輕,竟然懂得這些道理。那麼,你今後是想安然過著貧窮的生活了?」

杜子春躊躇了一會兒。不過,馬上斷然抬起眼睛,申訴似地望著老人。

「我現在已無法再過貧窮生活了,所以我想做您的徒弟,修行仙術。您不用隱瞞了,您是個道高德隆的神仙吧﹗如果不是神仙,您絕對不可能讓我在一夜之間變成天下第一的富豪的。請您當我的師傅,傳授那不可思議的仙術給我吧﹗」

老人顰著眉,像在考慮什麼似地,然後莞爾笑著。

「不錯,我叫鐵冠子,是住在峨嵋山的仙人。最初看到你時,覺得你是個懂道理的人,所以才兩次讓你成為大富翁。如果你真渴望做仙人,我就收你為徒弟好了。」

杜子春當然喜出望外。老人話未說完,即匍匐在地上,向鐵冠子叩了幾個響頭。

「你不用那麼道謝。雖然我收你為徒弟,但你能否成為出色的仙人,還在於你自己……總之,你先跟我到峨嵋山深處來再說吧。哦,恰好地上有一根竹杖,咱們現在就騎著這根竹杖飛越天空吧。」

鐵冠子拾起地上那根青竹,口裡念著咒文,和杜子春一起如騎馬般跨上那根青竹。
結果真是不可思議,竹杖立即像一條飛龍般,猛烈地衝上天空,翱翔在晴朗的春日夕陽中,一路往峨嵋山方向飛去。
杜子春心驚膽戰,畏縮地俯瞰著腳下。只見青色的山巒隱藏在夕陽餘輝中,那個洛陽西門(大概早已堙沒在晚霞了),已無影無蹤了。一會兒,鐵冠子讓風吹拂著蒼白的鬢髮,引吭高歌起來。

朝遊北海暮蒼梧
袖裡青蛇膽氣粗
三入岳陽人不識
郎吟飛過洞庭湖

4

載著兩人的青竹,不久飄落在峨嵋山。
青竹落在一塊俯臨深谷的廣闊岩石上,可能高度甚高,懸掛在半空中的北斗星,看起來竟有飯碗般大小,正閃爍著光芒。本來就是人跡罕見的深山,周遭當然靜寂無聲。唯一幽幽飄入耳裡的,是彎彎曲曲生長在岩後懸崖上的一株松樹,隨著夜風晃動枝葉的沙沙響聲。

兩人來到岩石上後,鐵冠子讓杜子春坐在懸崖下,對他說︰

「我要上天去拜謁王母,你就坐在這兒等我回來。我不在時,可能會有各種妖怪出現要誘騙你,不過,不管發生什麼事,你絕對不能開口說話,只要你開口說一句話,你便不能變成仙人。懂嗎?總之不管再如何天崩地裂,你都得保持沉默。」

「您放心,我絕對不會出聲。即使要我的命,我也會保持沉默的。」

「是嗎?聽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好,我走了。」

老人跟杜子春告別后,又跨上竹杖,飛向在夜裡也能看得出陡峭山巒的上空,筆直消失了。

杜子春獨自坐在岩石上,靜靜地眺望著星空。約莫過了半小時,深山的夜氣涼颼颼穿透單薄衣服時,突然上空傳來叱罵的聲音。

「誰在那裡?」

不過,杜子春遵從仙人的關照,不開口回答。
豈知,不一會兒,又響起同樣的聲音。

「不回答的話,立即要你的命﹗」那個聲音嚴厲地恐嚇著。

杜子春當然還是沉默著。
剎時,一隻不知從何處攀上的老虎,眼光炯炯地跳躍到岩石上,對著杜子春怒目而視,仰頭咆哮了一聲。不但如此,頭上的松枝也同時激烈地左右搖晃,後面懸崖頂上,又出現一條四斗大的白蛇,伸吐著火焰般的紅舌,一步步逼近來了。
但,杜子春依然穩如泰山地端坐著。

老虎和蛇,如搶食一個食餌般,彼此窺視、對峙著一會兒。然後,幾乎是同時撲上杜子春。就在杜子春不知會被老虎牙撕裂,或被白蛇吞嚥,小命即將嗚呼哀哉時,老虎和白蛇竟如煙霧一般,隨著夜風消失了。之後,只見懸崖上的松樹仍和先前一樣,搖晃著樹枝沙沙作響。杜子春舒了一口氣,暗中期盼著再度將會發生的事。

這時,一陣風吹起,如黑墨般的烏雲籠罩上空,淡紫色的閃電冷不防撕裂黯夜,雷聲隆隆作響。不,不只是雷聲,瀑布般的豪雨也同時猛然嘩嘩傾瀉下來。杜子春在這種天崩地裂的處境中,依然面無懼色地端然坐著。風聲、飛濺的雨滴、無休無止的閃電光……峨嵋山一時似乎將傾覆了。然後突然響起一陣震耳欲聾的霹靂聲,只見一道深紅的火柱,從上空的烏雲漩渦中筆直落在杜子春的頭上。

杜子春不覺堵住耳朵,匍伏在岩石上。但他隨即睜開眼睛,發現天空依然晴朗,飯碗大的北斗星,也依然聳峙在前方的山巒上,閃閃發光著。看來,方才的暴風雨,老虎和白蛇,都是些趁鐵冠子不在時出來作祟的妖怪罷了。想通後,杜子春這才放心地揩去額上的冷汗,再坐正在岩石上。

只是,就在他噓聲尚未吐完,一個身穿金鎧甲、身高足有三丈、神態肅穆的神將又出現在他面前。神將手持三叉利戟,不容分說就將戟尖指向杜子春的胸膛,怒目瞪眼地叱罵著︰

「喂﹗你到底是誰?這個峨嵋山從天地開闢以來,即是我居住的地方。你竟膽敢獨自跑到這裡,看來你一定不是個普通人物,若不想死,趕快說明原由。」

不過,杜子春仍是遵照老人的話,緘口不語。

「不答話……是吧。好,不想答就不答,隨你便。可是你要知道我那些眾小嘍羅是會把你能剁成肉醬的。」

神將高舉三叉戟,向對面的山巒上空呼喚。剎時,黑暗的夜空裂成兩半,無數的神兵如烏雲般佈滿天空,而且手上都閃耀著槍刀,好像即將要嘶殺過來般。

杜子春眼見這個景象,情不自禁想叫出聲,但又想起鐵冠子的話,只好拼命緊抿著嘴。神將看他紋風不動,大發雷霆。

「你這個頑固的家伙﹗再不答話,真要你的命了﹗」

神將說時遲那時快,三叉戟一閃,即一刺戳死了杜子春。然後發出連峨嵋山都會搖搖欲墜的朗笑,消失無蹤。當然,那些無數的神兵,也隨著響徹四周的夜風聲,如夢一般消失無蹤了。

北斗星又冷森森地映照在岩石上。懸崖上的松樹依然搖晃著樹枝沙沙作響。但,杜子春早已氣絕地仰躺在地上。

5

杜子春的身軀雖仰躺在岩石上,可是,他的靈魂卻靜靜地脫離了軀體,降落到地獄底層了。
這個世界與地獄之間,有一條叫做暗穴道的路,那裡終年都處於黑暗中,四周刮嘯著冰雪一般冷冽的烈風。杜子春如同一片樹葉,在烈風中飄飄蕩蕩,最後飄到一座掛著『森羅殿』橫匾的巍峨殿宇。
殿堂前一群鬼嘍囉,一見到杜子春,趕忙圍住他,把他押到台階之前。台階上有個身穿深黑色衣袍、頭戴著金王冠的閻羅王,威武地睥睨著四周。杜子春心想,這大概就是那個眾所皆知的閻羅王,再想到不知將會遭遇些什麼事,只好戰戰兢兢地跪下來。

「小子,你為什麼坐在峨嵋山上?」

閻羅王的聲音如雷聲般,自台階上傳下來。杜子春本想馬上開口回答,但又想起『絕對不能開口』這句鐵冠子的誡語,只好又低垂著頭,啞巴一般緘默著。
閻羅王揚起手中的鐵笏,倒豎著臉上的鬍鬚,盛氣凌人地怒吼︰

「你以為此處是什麼地方?快快回答,否則,我就讓你立即嚐嚐地獄的苦刑。」

可是,杜子春依然緊抿著嘴。閻羅王見狀,轉頭向眾嘍囉們粗聲厲氣吩咐了什麼。
眾嘍囉們站直身子,再一把抓起杜子春,飛往森羅殿的上空。

正如眾所皆知一樣,地獄裡除了刀山與血池外,還有火焰之谷的焦熱地獄和冰海的極寒地獄,並排在黝黑的天空下。眾嘍囉們將杜子春一次又一次地拋往種種地獄裡。可憐的杜子春,不但被劍刺穿胸膛、被火焰燒焦臉頰、被拔掉舌頭、被剝掉皮、被鐵杵搗錘、被放在油鍋裡炸、被毒蛇吞噬腦漿、被雄鷹啄食雙眼……
若要一一數說他所遭受的痛苦,那真是不勝枚舉,總之,他遭受了所有的痛苦。盡管如此,杜子春依然倔強地咬緊牙根,緊抿著嘴不說一句話。

這使眾嘍囉們目瞪口呆,啞口無言。於是又一次挾持著杜子春飛過暗夜般的天空,來到森羅殿之前,再把杜子春拖拉到台階下,向殿堂上的閻羅王齊聲奏道︰

「這個罪人,無論如何都不肯說話。」

閻羅王皺著眉思索片刻,然後靈機一動,吩咐道︰

「這個男子的父母一定被判下了畜牲道,你們馬上把他們押到這裡來。」

眾嘍囉們頓時乘風飛往地獄的上空,然後再如流星般驅趕著兩匹獸,降落到森羅殿前。杜子春看到這兩匹獸,大吃一驚。因為那雖說是兩匹形影寒愴的瘦馬,臉孔卻是連做夢也忘不了的雙親容貌。

「小子,你為何坐在峨嵋山上?快從實招來﹗不然,這次就要讓你的父母嚐嚐痛苦的滋味了。」

杜子春雖如此被恐嚇著,但仍不出聲。

「你這個不孝子﹗你為了自己的立場,就忍心讓父母承受痛苦嗎?」

閻羅王怒聲大罵,聲音洪亮得森羅殿要崩坍似的。

「打﹗嘍囉們﹗把這兩匹畜牲打得肉爛骨碎﹗」

眾嘍囉們齊聲道『是』,手執鐵鞭站起來,毫不容情地從四面八方鞭打起兩匹馬。鐵鞭『嘶』、『嘶』地鳴響著,如雨一般紛紛落在兩匹馬身上,把馬打得皮開肉綻。馬……淪落成畜牲的父母,痛苦地扭曲著身子,血淚盈眶,慘不忍睹地嘶叫著。

「怎樣?你還不肯招認嗎?」

閻羅王暫時讓眾嘍囉們停止鞭打,再一次催促杜子春回答。這時,兩匹馬已經肉爛骨碎,奄奄一息地倒臥在台階之前。

杜子春緊閉著雙眼,拼命想著鐵冠子的話。這時他耳邊傳來微弱的、勉強可聽出是聲音的唏噓︰

「你不用擔心,不管我們會變得怎樣,只要你能幸福,那是最好不過的。大王再怎麼逼,只要你不願開口,你就沉默著吧。」

這聲音,確實是那久違的母親的聲音啊﹗杜子春情不自禁睜開眼。他看見一匹馬無力地倒在地上,悲切地深深凝望著他的臉。母親在這種水深火熱的痛苦中,仍眷顧著兒子的心,對於被鞭打的事,完全沒有一絲怨懟之情。這和那些當你是大富翁時,便來阿諛你,當你是一文不名的窮光蛋時,便不理睬你的世人比起來,是多麼難得的溫情,又是多麼堅韌的決心呵﹗杜子春忘了老人的警戒,蹣跚奔至老馬身邊,雙手環抱著瀕死的老馬脖子,淚珠涔涔地喊了一聲︰

「娘﹗」……

6

杜子春被自己的聲音驚醒,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仍然沐浴著一身夕暉,呆然地佇立在洛陽西門下。煙霞渺渺的天空,白色的月牙,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
一切都和未到峨嵋山時一樣。

「怎麼樣?你即使成為我的徒弟,也很難成為仙人吧?」 獨眼老人微笑著。

「不能。不過雖不能成為仙人,我反而慶幸自己沒有成為仙人。」

杜子春眼裡依然噙著淚水,衝動地握住老人的手︰

「即使能成為仙人,我在那地獄的森羅殿之前,看著父母苦捱著鞭打,我也是無法保持沉默的。」

「如果你還保持沉默的話……」
鐵冠子突然很嚴肅地凝望著杜子春︰
「如果你還保持沉默的話,我打算當下就斷絕你的命根子……你大概已經不想再當神仙了吧。至於大富翁,你也早就厭膩了。那麼,你以後想當什麼呢?」

「不管當什麼,我都打算做個真實的人,過著真正的生活。」

杜子春的聲音,充滿一種至今為止從未出現過的爽朗口吻。

「好,不要忘記你現在說的這句話。那,從今天起,我不會再跟你見面了。」

鐵冠子一邊說著,一邊跨開腳步,然後突然又停住腳步,回頭望著杜子春,彷彿不勝愉快地拋下一句︰

「喔,對了,我剛想起,我在泰山南麓有一間房屋。那房屋和田地都一起送給你,你馬上去住吧。現在這個時節,那屋子四周,大概已開滿了桃花吧﹗」

--大正九年(1920)六月--

 

羅 生 門

這是發生在某天黃昏的事。話說有個僕人在羅生門下躲雨。

寬敞的城門下,除了他之外便沒有別人。另外有一隻蟋蟀,停駐在朱漆剝落的大圓柱上。羅生門既然位於朱雀大道上(譯註:京都平安京中央通往南北的朱雀大道上,羅生門位於南端,朱雀門位於北端),照理說,除了這個男人以外,應該還可見二、三個戴市女笠(譯註:平安時代中期以後,戴的一種竹皮或是蓑衣草編製成,表面塗漆的高頂斗笠)或是軟烏紗帽的人才對。可是,就是只有這個男人在。

這是因為近二、三年來,京都接連發生了地震、旋風、大火、飢饉等天災,使得京中蕭條衰落得非同尋常。根據舊誌記載,說人們甚至敲碎了佛像與供具,將那些塗著朱漆或是貼金鍍銀的木頭,堆在路旁當作柴薪出售。京中衰落到這種地步,當然也就沒人理會羅生門的修繕這種事了。結果,荒蕪不堪的羅生門下,就被狐狸當成棲身之處。盜賊也住了進來。最後,甚至衍生出把沒人認領的死屍拋棄在城樓的習慣。因此,夕陽西下後,人們都懼怕這一帶,沒人敢在城門附近走動。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群不知從哪兒飛來的烏鴉,屯聚在城門上。白天,那些無數的烏鴉會在上空描畫著圓圈,繞著城門屋脊兩端的鴟尾,啼叫盤旋著。尤其當城門上空被晚霞燒得通紅時,牠們就像是被撒下的芝麻一般,清晰可見。烏鴉當然是來啄食城樓上的死屍肉的……不過今天,或許是時刻已晚,竟然看不見任何一隻烏鴉。但是在處處坍塌、裂縫中長出雜草的石階上,可以見到許多黏在地面的白點鴉糞。僕人身上穿著一件洗褪了色的藍夾襖,坐在七級石階的最上面一階,一邊記掛著右頰上那顆大面皰,一邊呆呆地望著天空降落下來的雨滴。

作者剛才寫說「僕人在躲雨」,不過就算是雨停了,他也沒什麼打算。若是平常的話,他當然是應該回主人家。只是,四、五天前,主人將他解僱了。正如前面所說的,當時京都實在是衰微得非同小可。現在這個僕人被多年雇用他的主人解僱,事實上也不過是市況衰落所帶來的小小餘波而已。因此與其說是「僕人在躲雨」,倒不如說是「被雨困住的僕人,無處可去,走投無路」要來得恰當一些。再說,今天的天色,也令這個平安朝時代(譯註:日本自七九四年桓武天皇遷都到京都,直至後鳥羽天皇在鎌倉建立幕府之間,大約有四百年的時代)的僕人增添了不少感傷情懷。下午四點以後開始下的雨,到現在還不見有雨停的跡象。所以僕人從剛剛開始,便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著落在朱雀大道上的淅瀝雨聲,一邊不著邊際地想著……不論如何,總得想個辦法讓明天的生活有個著落……換句話說,要對無可奈何的事,好歹想個辦法硬撐過。

雨籠罩著羅生門,並從遠處匯集嘩啦雨聲過來。夜幕逐漸低垂,抬臉一看,只見城樓門頂斜斜伸出的屋瓦前端,正支撐著沉甸陰暗的雲翳。

要打開一籌莫展的僵局,就無暇選擇手段了。如果要選擇,只有餓死在泥牆腳下或是路邊,之後像狗一般被抬到這個城樓上拋棄罷了。如果不選擇手段……僕人的思緒一直在「選擇」與「不選擇」這條路線來來去去,好不容易才抵達這個盡頭。然而,這個「如果」,想來想去,終究還是「如果」而已。僕人雖然承認只能不擇手段,可是為了要了結這個「如果」,隨後而來的當然是「除了淪為盜賊以外別無他法」這個結果。僕人正是鼓不起勇氣來積極肯定這個結果。

僕人打了個大噴嚏,慵懶地站起身。這個時期的京都,即便是黃昏,也是料峭得令人想窩在火盆旁了。隨著暮色漸深,風也毫不留情地在門柱之間狂呼。停駐在朱漆柱子上的蟋蟀,更不知躲到哪兒去了。

僕人縮著脖子,聳起黃色汗衫外披套著藍夾襖的肩頭,環視著城門四周。只要有個能避風雨,又不用耽心被人發現,可以舒服睡一晚的地方的話,他是打算先在那裡渡過今晚再說。幸好他發現到一道也是塗著朱漆,幅度相當寬闊,通往城樓上的梯子。城樓上的話,即使有人,反正也都是死人。於是僕人一面留心著不讓腰上那把木柄鋼刀滑出刀鞘,一面抬起穿著草鞋的腳,跨上最下一級梯子。

幾分鐘後,通往羅生門城樓的闊梯中段,出現一個像貓一般蜷縮著身子,摒息地窺視著樓上狀況的男人。從樓上投射下來的火光,隱約地照亮了男人的右頰。那是張短鬚中有著紅腫化膿面皰的臉頰。僕人本來認定樓上只有死人。爬了二、三級梯子之後,他才發現上面有人點著火把,而且那火把似乎正在四處移動。因為那混濁火光,在滿佈著蜘蛛網的天花板上搖晃不已,一看就知道有人在上面。在這樣的雨夜,膽敢在羅生門城樓上點著火把的,想必也不是普通一般人。

僕人像壁虎般躡手躡腳地,好不容易才爬上陡峭梯子的最上面一級。他盡可能平伏著身子,並盡量伸長脖子,戰戰兢兢地窺探著樓閣。

只見樓閣裡正如傳聞所說的一般,凌亂地擱置著好幾具屍體,只是火光所及的範圍比他預料的還要狹窄,看不清到底有幾具屍體。只能朦朧地分辨出有赤裸的屍體,也有穿著衣服的死屍。當然其中有男屍也有女屍。這些死屍都像是泥塑的玩偶,有的張大著嘴巴,有的伸長著手臂,凌亂地滾躺在地板上,令人禁不住想懷疑他們曾經是活人。朦朧的火光映照在死屍的肩膀或是胸部等高聳的部份,使得低窪部份益形黝黑,屍體就那樣啞巴似地永遠沉默著。

死屍所發出的腐爛臭氣,令僕人情不自禁掩住了鼻子。但是在下一瞬間,那隻手已經忘了掩鼻的任務。因為這男人的嗅覺,被某種強烈的感情取而代之了。

僕人此時才發現屍體中蹲著一個人。那是個穿著檜木皮色衣服,矮小瘦細,滿頭白髮,猴子般的老太婆。那個老太婆右手拿著點燃著火的松木枝,正在探身窺視著一具死屍的臉孔。死屍留著長髮,看樣子是具女屍。

僕人被六分恐懼四分好奇的感情所控制,剎那間連呼吸都忘掉了。就如舊誌作者所形容的那般,正是「毛骨悚然」的感覺。接下來,只見老太婆把松木枝插在地板縫中,雙手捧起她剛剛窺視著的死屍的頭,恰像母猴替小猴子抓虱子一樣,一根一根拔起死屍頭上的長頭髮。那頭髮看似可以隨手拔下的樣子。

隨著死屍頭上的長髮被一根根被拔掉,僕人心中的恐懼也逐漸消逝。同時,也漸漸對老太婆萌生一股強烈的憎惡。……不,說是對眼前這個老太婆,也許有語病。應該說是一秒一分地增強了對於一切邪惡的反感。這時,若是有人對這個僕人重新提出剛才他在門下曾經思索過的,寧可餓死或是淪為盜賊的問題,僕人大概會毫不遲疑地選擇餓死吧。可見這個男人此時憎恨邪惡的感情,就像老太婆插在地板上那把松木火把一般,正在他胸中熾烈地燃燒著。

僕人當然不知道老太婆為甚麼要拔死屍的頭髮。因此,在理論上,他也無法將這種行為歸在善惡的哪一邊。只是對僕人來說,在這樣的雨夜,在這座羅生門上,拔死屍的頭髮這件事本身,便是一件不可饒恕的罪惡。當然,僕人早已忘掉自己剛才決心要淪為盜賊這件事了。

於是,僕人雙腳一使勁,冷不防地從梯子跳上閣樓。他按住腰上的木柄鋼刀,大踏步走向老太婆。老太婆的驚駭,就不用說明了。

老太婆一見到僕人,像是被強弩射中似地跳了起來。
「你這傢伙,想逃到哪裡去?」
老太婆在死屍中跌跌撞撞,踉踉蹌蹌地驚慌欲逃,僕人擋住她的去路吆喝著。老太婆仍想推開僕人奔逃。僕人再度將她推回去。兩人在屍骸中,一語不發地扭打了片刻。但是,勝敗是一開始便分曉的。僕人終於抓住老太婆的手腕,硬將她扭倒。那手腕,瘦得只剩皮包骨,宛如雞腳。

「妳在幹什麼?說!不說,要妳嚐嚐這個!」

僕人推開老太婆,抽出鋼刀,把白晃晃的刀身逼近她眼前。可是老太婆依然默不作聲。她雙手直打哆嗦,用肩頭喘著大氣,將眼睛睜得彷彿眼球要爆出眼眶似地,像啞巴一般執拗地不出一聲。僕人見狀,首次意識到這老太婆的生死,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意志之下。而這種意識,竟使那一直熾烈燃燒著的憎惡感情,不知不覺冷卻了下來。剩下的,只是圓滿完成某種工作時的平靜得意與滿足而已。因此,僕人俯視著老太婆,稍稍把聲調放溫和些,說道:

「我不是衙門的官吏,只是偶然路過這個城樓的旅人,所以不會把妳抓起來打算做什麼的。妳只要對我說,在這種時刻,妳在閣樓上到底在幹什麼?」

聽完這話,老太婆把雙眼睜得更大,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僕人。用那種類似眼眶發紅的肉食鳥般的銳利眼神,盯著僕人。接著,再像是嘴裡嚼著什麼東西似地,掀動著她那發皺得幾乎與鼻子連在一起的嘴唇。瘦細的喉頭裡,甚至可看到尖突的喉節在蠕動著。這時,僕人耳邊傳來從那喉頭發出的,烏鴉啼叫一般的喘息。

「拔這頭髮,拔這頭髮,是想用來做假髮的。」

老太婆的回答平凡得出人意表,僕人感到很失望。與失望的同時,先前那股憎惡,又伴隨著冰冷的輕蔑,跨進心中來了。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他的感情變化。老太婆一隻手仍拿著從死屍頭上剝奪下來的長髮,以癩蛤蟆低喃般的聲音,結結巴巴地說:

「不錯,拔死人的頭髮,或許是件罪該萬死的壞事。可是,被扔在這裡的死人,都是罪有應得的人。像我剛才拔她頭髮的女人,生前不也是把蛇切成每段四寸長,晒乾了當作乾魚賣給警衛太子皇宮的兵營。要不是感染疫病死了,現在大概也還在賣的。那些兵營的人還說這女人做的乾魚味道好吃,天天買回去當菜餚。我不以為這個女人做的是壞事,因為不做的話就得餓死,不得已才會這樣做的。同樣,我也不以為我現在做的是壞事。這也是不做的話就會餓死,同樣是不得已的事。所以深知這個道理的這個女人,也大概會饒恕我對她所做的事。」

老太婆所說的大致是這個意思。

僕人將鋼刀收進刀鞘,左手按住刀柄,冷冷地聽著老太婆這段話。聽著時,他的右手當然是在撫摸著頰上那顆紅腫化膿的大面皰。只是,聽著聽著,僕人心中竟萌生出一股勇氣。那是剛才在城門下時,這個男人所欠缺的勇氣。也和剛剛登上閣樓抓住這老太婆時的勇氣,全然背道而馳。對於先前那個寧願餓死或是淪為盜賊的問題,僕人已經不再感到迷惘了,不但不迷惘,若是以當時這個男人的心情來講,寧願餓死這件事,早已被驅逐到意識之外,根本就是無法想像的了。

「確實是這樣嗎?」

老太婆說完後,僕人用嘲笑的口吻問著。再向前邁進一步,突兀地將右手從面皰上放下,一把攫住老太婆的衣領,反咬回去說:

「那麼,我剝光妳的衣服,妳應該也不會恨我吧!我也是不這樣做的話,就得餓死。」

僕人敏捷地剝掉老太婆的衣服,再將撲過來想抱住他的腳的老太婆,粗暴地踹倒在死屍之上。離樓梯口不過五步遠。僕人腋下夾著剝奪來的檜木皮色衣服,轉眼間便循著陡急的梯子,奔向夜的深淵。

不一會兒,死人般一動不動地倒臥在地面的老太婆,從死屍堆中撐起她那赤裸的身子。老太婆發出喃喃自語似的,又像是呻吟的聲音,藉著仍在燃燒著的火光,爬到樓梯口。她倒豎著蒼白的短髮,往下探看城門。外面,只有黑洞洞的夜。

誰也不知道僕人的去向。

(一九一五年)

 

                                   
            鼻 子
       談起禪智內供[注]的鼻子,池尾地方無人不曉。它足有五六寸長,從上脣上邊
      一直垂到顎下。形狀是上下一般粗細,酷似香腸那樣一條細長的玩藝兒從臉中央茸
      拉下來。
          內供已年過半百,打原先當沙彌子的時候起,直到升作內道場供奉的現在為止,
      他心坎上始終為這鼻子的事苦惱ぴ。當然,表面上他也裝出一副毫不介意的樣子。
      不僅是因為他覺得作為一個應該專心往生淨土的和尚,不宜惦念鼻子,更重要的還
      是他不願意讓人家知道他把鼻子的事放在心上。平素言談之中,他最怕提“鼻子”
      這個詞兒。
          內供膩煩鼻子的原因有二:一個是因為鼻子長確實不便當。首先,連飯都不能
      自己吃。不然,鼻尖就杵到碗里的飯上去了。內供就吩咐一個徒弟坐在對面,吃飯
      的時候,讓他用一寸寬兩尺長的木條替自己掀ぴ鼻子。可是像這麼吃法,不論是掀
      鼻子的徒弟,還是被掀的內供,都頗不容易。一回,有個中童子[注]來替換這位徒
      弟,中童子打了個噴嚏,手一顫,那鼻子就扎到粥里去了。這件事當時連京都都傳
      遍了。然而這決不是內供為鼻子而苦悶的主要原因。說實在的,內供是由于鼻子使
      他傷害了自尊心才苦惱的。
          池尾的老百姓替禪智內供ぴ想,說幸虧他沒有留在塵世間,因為照他們看來憑
      他那個鼻子,沒有一個女人肯嫁給他。有人甚至議論道,他正是由于有那麼個鼻子
      才出家的。內供卻並不認為自己當了和尚鼻子所帶來的煩惱就減少了幾分。內供的
      自尊心是那麼容易受到傷害,他是不會為娶得上娶不上妻子這樣一個具體事實所左
      右的。于是,內供試圖從積極的和消極的兩方面來恢復自尊心。
          他最初想到的辦法是讓這鼻子比實際上顯得短一些。他就找沒人在場的時候,
      從不同的角度照鏡子,專心致志地揣摩。他時而覺得光改變臉的位置心里還不夠踏
      實,于是就一會兒手托腮幫子,一會兒用手指扶ぴ下巴額,一個勁兒地照鏡子。可
      是怎麼擺弄鼻子也從不曾顯得短到使他心滿意足。有時候他越是挖空心思,反而越
      覺得鼻子顯得長了。于是,內供就嘆口氣,把鏡子收在匣子里,勉勉強強又對ぴ經
      幾誦他的《觀音經》去了。
          內供還不斷地留心察看別人的鼻子。僧供經常在汕尾寺講道。寺院里,禪房櫛
      比鱗次,僧徒每天在浴室里燒澡水。這里出出進進的僧侶之輩,絡繹不絕。內供不
      厭其煩地端詳這些人的臉。因為哪怕一個也好,他總想找個鼻子跟自己一般長的人,
      聊以自慰。所以他既看不見深藍色綢衣,也看不見白單衫。至于橙黃色帽子和暗褐
      色僧袍,正因為平素看慣了,更不會映入他的眼帘。內供不看人,單看鼻子:鷹勾
      鼻子是有的,像他這號兒鼻子,卻連一只也找不到。總找又總也找不到,內供逐漸
      地就懊惱起來。他一邊跟人講話,一邊情不自禁地捏捏那尊拉ぴ的鼻尖,不顧自己
      的歲數絆紅了臉,這都怪他那惆悵的情緒。
          最後,內供竟想在內典外典里尋出一個鼻子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好排遣一下
      心頭的愁悶。可是什麼經典上也沒記載ぴ目鍵連和舍利弗的鼻子是長的。龍樹和馬
      鳴這兩尊菩薩,他們的鼻子當然也跟常人沒什麼兩樣。內供聽人家講到震旦[注]的
      事情,提及蜀漢的劉玄德耳朵是長的,他想,那要是鼻子的話,該多麼能寬解自己
      的心啊。
          內供一方面這麼消極地苦心自慰,另一方面又積極地想方設法要把鼻子弄短,
      在這里就無須贅述了。他幾乎什麼辦法都想盡了。他喝過老鴰爪子湯,往鼻頭上涂
      過老鼠尿。可是不管怎麼ぴ,五六寸長的鼻子不是依然耷拉到嘴上嗎?
          一年秋天,內供的徒弟進京去辦事,從一個熟捻的醫生那里學到了把長鼻子縮
      短的絕技。那位醫生原是從震旦渡海來的,當時在長樂寺作佛堂里的供奉僧。
          內供跟平日一樣裝出對鼻子滿不在乎,偏不說馬上就試試這個辦法。可同時他
      又用輕松的口吻念叨ぴ每頓飯都麻煩徒弟,未免于心不安。其實,他心里是巴望徒
      弟勸說他來嘗試這一辦法。徒弟也未必不明白內供這番苦心。這倒也並沒有引起徒
      弟的反感,毋寧說內供用這套心計的隱衷似乎贏得了徒弟的同情。于是,他苦口婆
      心地勸說起內供來。內供如願以償,終于依了這番熱心的勸告。
          辦法極其簡單,僅僅是先用熱水燙燙鼻子,然後再讓人用腳在鼻子上面踩。
          寺院的浴室照例每天都燒水。徒弟馬上就用提桶從浴室打來了熱得伸不進指頭
      的滾水。要是徑直把鼻子伸進提桶,又怕蒸氣會把臉(火通)壞。于是,就在木紙托
      盤上鑽了個窟窿,蓋在提桶上,從窟窿里把鼻子伸進熱水。惟獨這只鼻子浸在滾水
      里也絲毫不覺得熱。過一會兒,徒弟說:“燙夠了吧。”
          內供苦笑了一下。因為他想,光聽這句話,誰也想不到指的會是鼻子。鼻子給
      滾水(火通)得發癢,像是讓屹蚤咬了似的。
          內供把鼻子從木紙托盤的窟窿里抽出來之後,徒弟就兩腳用力踩起那只還熱氣
      騰騰的鼻子來了。內供側身躺在那里,把鼻子伸到地板上,看ぴ徒弟的腳在自己眼
      前一上一下地動。徒弟臉上不時露出歉意,俯視ぴ內供那禿腦袋瓜兒,問道:“疼
      嗎?醫生說得使勁踩,可是,疼嗎?”
          內供想搖搖頭表示不疼。可是鼻子給踩ぴ,頭搖不成。他就翻起眼睛,打量ぴ
      徒弟那腳都皴了,用慢怒般的聲音說:“不疼。”
          說實在的,鼻子正癢癢,與其說疼,毋寧說倒挺舒服的呢。
          踩ぴ踩ぴ,鼻子上開始冒出小米粒兒那樣的東西。看那形狀活像一只拔光了毛
      囫圇個兒烤的小鳥。徒弟一看,就停下腳來,似乎自言自語地說:“說是要用鑷子
      拔掉這個呢。”
          內供不滿意般地鼓起腮幫子,一聲不響地聽任徒弟去辦。當然,他不是不知道
      徒弟是出于一番好意的。但自家的鼻子給當做一件東西那樣來擺弄,畢竟覺得不愉
      快。內供那神情活像是一個由自己所不信任的醫生來開刀的病人似的,遲遲疑疑地
      瞥ぴ徒弟用鑷子從鼻子的毛孔里鉗出脂肪來。脂肪的形狀猶如鳥羽的根,一拔就是
      四分來長。
          錯了一通之後,徒弟才舒了一口氣,說:“再燙一回就成啦。”
          內供依然雙眉緊蹙,面呈溫色,任憑徒弟做去。
          把燙過兩次的鼻子伸出來一看,果然比原先短多了,跟一般的鷹勾鼻子差不離。
      內供邊撫摸ぴ變短了的鼻子,邊延犰a悄悄照ぴ徒弟替他拿出來的鏡子。
          鼻子──那只耷拉到顎下的鼻子,已經令人難以置信地萎縮了,如今只窩窩囊
      囊地殘留在上脣上邊。上面滿是紅斑,興許是踩過的痕跡吧。這樣一來,管保再也
      沒有人嘲笑他了。──鏡子里面的內供的臉,對ぴ鏡子外面的內供的臉,滿意地腴
      了腴眼睛。
          可是那一整天內供都擔心鼻子又會長了起來。不論誦經還是吃飯的當兒,一有
      空他就伸出手去輕輕地摸摸鼻尖。鼻子規規矩矩地呆在嘴脣上邊,並沒有垂下來的
      跡象。睡了一宿,第二天清早一醒來,內供首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鼻子依然是短
      的。內供恰似積了抄寫《法華經》的功行,心情已經多年不曾感到這麼舒暢了。
          然而過5”兩三天,內供發現了意想不到的情況。有個武士到池尾寺來辦事兒,
      他臉上擺出一副比以前更覺得好笑的神色,連話都不正經說,只是死死地盯ぴ內供
      的鼻子。豈但如此,過去曾失手讓內供的鼻子杵到粥里去的那個中童子,在講經堂
      外面和內供擦身而過的時候,起先還低ぴ頭憋ぴ笑﹔後來大概是終于憋不住了,就
      噗哧一聲笑了起來。他派活兒給雜役僧徒的時候,他們當ぴ面還畢恭畢敬地聽ぴ,
      但只要他一掉過身去,就偷偷笑起來,這樣已不止一兩回了。
          內供最初認為這是因為自己的相貌變了。然而光這麼解釋,似乎還不夠透徹。
      ──當然,中童子和雜役僧徒發笑的原因必然在于此。同樣是笑,跟過去他的鼻子
      還長的時候相比,笑得可不大一樣。倘若說,沒有見慣的短鼻子比見慣了的長鼻子
      更可笑,倒也罷了。但是似乎還有別的原因。
          內供誦經的時候,經常停下來,歪ぴ禿腦袋喃喃地說:“以前怎麼還沒笑得這
      麼露骨呢?”
          這當兒,和藹可親的內供准定茫然若失地瞅ぴ掛在旁邊的普賢像,憶起四五天
      前鼻子還長的時候來,心情郁悶,頗有“嘆今朝落魄,憶往昔榮華”之感。可惜內
      供不夠明智,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人們的心里有兩種互相矛盾的感情。當然,沒有人對旁人的不幸不寄予同
      情的。但是當那個人設法擺脫了不幸之後,這方面卻又不知怎地覺得若有所失了。
      說得誇大一些,甚至想讓那個人再度陷入以往的不幸。于是,雖說態度是消極的,
      卻在不知不覺之間對那個人懷起敵意來了。──內供盡管不曉得個中奧妙,然而感
      到不快,這無非是因為他從池尾的僧俗的態度中覺察到了旁觀者的利己主義。
          內供的脾氣日益乖張起來了。不管對什麼人,沒說上兩句話就惡狠狠地責罵。
      最後,連替他治鼻子的那個徒弟,也背地里說:“內供會由于犯了暴戾罪而受懲罰
      的。”那個淘氣的中童子尤其意他生氣。有一天,內供聽見狗在狂吠不止,就漫不
      經心地踱出屋門一望,中童子正掄起一根兩尺來長的木條,在追趕一只瘦骨嶙嶙的
      長毛獅子狗。光是追ぴ玩倒也罷了,他還邊追邊嚷ぴ:“別打ぴ鼻子,喂,可別打
      ぴ鼻子!”內供從中童子手里一把奪過那根木條,痛打他的臉。原來那就是早先用
      來托鼻子的木條。
          鼻子短了反倒叫內供後悔不迭。
          一天晚上,大概是日暮之後驟然起了風,塔上風鈴的嘈音傳到枕邊來。再加上
      天氣一下子也冷下來了,年邁的內供睡也睡不ぴ。他在被窩里翻騰,忽然覺得鼻子
      異乎尋常地癢,用手一摸,有些浮腫,那兒甚至似乎還發熱呢。
          內供以在佛前供花那種虔誠的姿勢按ぴ鼻子,嘟囔道:“也許是因為硬把它弄
      短,出了什麼毛病吧。”
          第二天,內供像往常一樣一大早就醒了。睜眼一看,寺院里的銀杏和七葉樹一
      夜之間掉光了葉子,庭園明亮得猶如鋪滿了黃金。恐怕是由于塔頂上降了霜的緣故
      吧,九輪在晨曦中閃閃發光。護屏已經打開了,禪智內供站在廊子里深深地吸了一
      口氣。
          就在這當兒,內供又恢復了某種幾乎忘卻了的感覺。
          他趕緊伸手去摸鼻子。摸到的不是昨天晚上的短鼻子了,而是以前那只長鼻子,
      從上脣一直垂到顎下,足有五六寸長。內供知道自己的鼻子一夜之間又跟過去一樣
      長了。同時他感到,正如鼻子縮短了的時候那樣,不知怎地心情又爽朗起來。
          內供在黎明的秋風中晃蕩ぴ長鼻子,心里前南自語道:“這樣一來,准沒有人
      再笑我了。”
                                                        (一九一六年一月)
                                                            文浩若  譯

亦凡公益圖書館

 

山藥粥

八成是元慶末年仁和初年的事吧。不管哪朝哪代,好歹跟這個故事無甚關系。 看官只當是很久以前平安朝[注]的事就成。──話說當時藤原基經攝政,手下侍衛 中,有某位五品。 在下本不願寫成“某位”,滿想弄清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誰。偏巧那名兒竟沒 能流傳下來。想必是個凡夫俗子,沒資格留名青史吧。看來終究是史書作者,對凡 人凡事,沒甚興趣使然。這一點倒同日本的自然派作家大相徑庭。須知,王朝時代 的小說家,並非有閑之人。──總而言之,藤原攝政王的侍衛中,有某位五品的武 士,是這故事中的主人公。 且說這位五品,實在其貌不揚。首先,身材矮小。其次,紅鼻頭,八字眼。嘴 上的胡須,不必說,稀稀拉拉。瘦瘦的兩頰,顯得下巴格外地尖。嘴脣嘛……要─ 一細數起來,真個是說也說不盡的。我們的這位五品,天生得就如此邋遢,不同一 般。 五品是何時何以來侍奉基經的呢?這誰也不曉得。反正,很久以來,總是穿ぴ 同一件褪了色的短褂子,戴ぴ同一頂癟塌塌的京式烏帽,天天不厭其煩地盡同一職 守,這倒是確鑿無疑的。結果呢,誰見了也不會想到,這家伙居然也有過青春年少 的時光(五品已經四十開外)。相反,甚至覺得,憑他這副寒愴通紅的鼻子,徒有 其名的幾根胡子,生來就該在朱雀大路上讓風吹雨打。上起主人基經,下至放牛娃 兒,不知不覺,誰都這麼認為,無人懷疑。 一個人有了這樣一副尊容,所受到的待遇,恐怕無須在下多費筆墨。在班房里, 五品甚至不如一只蒼蠅,一干武士對他理也不理。連那些有品無品的下屬侍衛,總 共二十來號人,對他的進出也出奇地冷淡。五品吩咐什麼事的當口,一伙人決不會 停止閑聊。對他們來說,五品的存在,好比空氣一樣無影無形,眼里就沒有他這個 人。底下人尚且如此,更不消說上面的頭兒腦兒了,壓根兒不把他當回事,說來也 是他命該如此。他們對待五品,冷冷的表情背後,藏ぴ類似小孩子家無聊的惡意, 要說什麼話,全憑打手勢。人之有語言實非偶然,手勢也常有不足以達意之時。可 是,他們卻認為是五品悟性不佳。于是,手勢一旦行不通,他們便從五品頭上那頂 癟塌塌走了樣的京式烏帽,一直到腳下一雙快要磨破的草展,仔仔細細上上下下打 量一番,然後,嗤鼻一笑,陡地轉過身去。盡管如此,五品卻從不動氣。那些不平 之事,他全然不覺,為人竟窩囊怯懦到如斯地步。 可是,那些同僚武士,倒要來找他尋開心。年長的拿他丑陋的儀表當笑料,總 是說些老掉牙的打趣話﹔年輕的學樣兒,也借機取樂逗限耍嘴皮子。他們當ぴ五品 的面,對他的鼻子、胡子、紗帽、短褂,大肆品評而不知厭足。不僅此也。他,以 及他那個五六年前就分了手的地包天婆娘,連同跟那婆娘相好的酒鬼和尚,也都常 常成為他們的笑料。這還不算,更有甚者,他們還不時弄些惡作劇。在此無法─一 列舉。譬如,把他竹筒中的酒喝掉,而將尿灌將進去﹔在下僅舉一端,其余則概可 想見了。 然而,五品對這些嘲弄,全然無動于衷。至少別人看來渾似無動于衷。不論別 人說他什麼,五品連個臉色都不變一變。一聲不吭,捋ぴ他那幾根胡子,做他該做 的事。只是他們的惡作劇,諸如把紙條別在他頂髻上,或把草展插在刀鞘上,過于 讓他難堪時,他才臉上堆ぴ笑──也分不清是哭還是笑,說道:“莫如此呀,各位 仁兄!”凡是看見他這表情,聽見這聲音的人,一時之間,竟會油然生出憐憫之情 (受欺侮的,何止是紅鼻五品一人。還有許許多多不相識的人,都會借五品的表情 和聲音,譴責他們的無情)。──這種感情雖然淡薄,剎那間卻浸透他們的心田。 只是當時這種心情,始終能保持住的人,卻是微乎其微。就在這微乎其微的人中, 話說有個無品的侍衛,乃丹波國人士,一個嘴上茸毛剛剛長成胡子的年輕後生。當 然,這後生起初也和眾人一樣,沒來由地輕蔑紅鼻五品。可是有一日,湊巧聽見 “莫如此呀,各位仁兄!”這聲音竟在腦中盤旋不去。從此以後,惟有在這後生眼 里,五品才完全變成另一個人。因為,從五品那張營養不良,面帶菜色,木訥遲鈍 的臉上,透露出這是一個飽受世間迫害的“人”。這位無品的侍衛,每每想起五品 的遭遇,便不能不感到人間的一切,赫然顯露出它本來的卑劣來。而與此同時,那 只凍紅的鼻子,可數的幾莖胡須,仿佛是一絲安慰,直透他的心底…… 不過,這僅限于後生一人而已。除卻這一例外,五品依舊還得像狗一般生活在 周圍的輕蔑之中。首先,他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只有一件海昌藍的短褂和一 條同樣顏色的裙褲。現在已經舊得泛白,變成藍不藍青不青的。短褂還湊合,單是 肩膀處略微塌了下來,圓紐帶和菊花襻褪些色而已,至于裙褲的褲腳管卻是破得不 成樣子。里面沒有村褲,露出兩條細腿,真好比瘦牛拉瘦官,一步一顫悠。同僚中 即使嘴不損的人,見了也都覺得寒槍不過。再說,身上佩的一把刀也糟糕透頂,刀 柄上的貼金已經變色,刀鞘上的黑漆也斑斑駁駁。他卻照舊帶ぴ一只紅鼻子,踢踢 踏踏拖ぴ雙草展,本來就駝背,數九寒天下,腰越發貓了起來。他邁ぴ細碎的步子, 眼饞地東張張西望望,難怪連街上的商販都要欺侮他。眼下就有這樣一樁事。 有一日,五品去神泉苑,經過三條城門,看見六七個孩子聚在路邊,不知在做 什麼。心想,是在玩“陀螺”麼?便湊到背後去瞧了瞧。原來是在抽打一條跑丟的 獅子狗,頸上還拴ぴ繩子。膽小怕事的五品,一向雖有同情之心,卻因為顧忌別人, 從來不敢挺身而出。惟有這一次,見對方是幾個孩子,便鼓起幾分勇氣來。于是, 臉上堆ぴ笑,在一個像是孩子頭的肩上拍拍說:“就饒了它吧。狗挨打也會痛呀。” 那孩子轉過身來,翻起白眼,藐視地盯ぴ五品。那神情就跟班房里,侍衛長見他沒 領會自己的意圖,瞧他時的那副表情一模─樣。“不用你多管閑事!”那孩子退後 一步,撇ぴ嘴說。“你個酒糟鼻子!算什麼東西!”五品聽了,這話宛似抽在臉上 的一記耳光。倒不是因為遭人辱罵,生氣光火的緣故,而是自家多嘴,自討沒趣, 覺得實在窩囊。他只好用苦笑掩飾起羞辱,默默地繼續朝神泉苑走去。身後,那六 七個孩子擠作一堆,有的做鬼臉,有的伸舌頭。五品當然不知道。即使知道,這對 不爭氣的五品來說,又能怎樣呢? 且說這故事中的主人公,倘如生來就專給人作踐,活ぴ沒有一點盼頭,那倒也 不盡然。自打五六年前,五品就對一種山藥粥異常執著。說起這山藥粥,乃是將山 藥切碎,用甜葛汁熬成的粥。當時,作為無上的珍饈美味,其身價之高,甚至擺到 了萬乘之君的御膳里。因此,像我們五品這種人,只有一年一度,貴客臨門時,才 能沾光嘗嘗。即使那時,能喝到嘴的,也少得僅夠潤潤喉嚨而已。于是,很久以來, 飽餐一頓山藥粥,便成了他惟一的願望。當然,這願望他從沒告訴過人。不但如此, 甚至連他自己都還不清楚,這是他平生之願。也不妨說,他事實上就是為這盼頭而 活ぴ的。──為了一個不知能否實現的願望,人有時會豁出一輩子的。笑其愚蠢的 人,畢竟只是人生中的過客而已。 不料,五品“飽餐一頓山藥粥”的夢想,居然輕而易舉變成了現實。欲道出個 中始末,正是在下寫這篇山藥粥的目的。 話說有一年,正月初二,正是基經府上貴客臨門之日(這一日,與皇後和太子 兩宮之宴乃在同日,攝政關白府設宴招待王公大臣,與兩宮之宴並無遜色)。五品 也擠在侍衛之間,面對滿桌的殘羹剩餚。那時尚無扔掉剩餚讓人撿食的做法,而是 讓家巨聚集一堂,共而食之。雖說可同兩宮之宴比美,終究是在古時,縱然品類多 多,美味卻不多。無非煮年糕、炸年糕、蒸鮑魚、風干雞、宇治小香魚、近江鯽魚、 綢魚干、N魚鑲魚子、烤章魚、大蝦、大酸橙、小酸橙、柑桔、柿餅之類。其中便 有話說的山藥粥。五品年年盼ぴ這山藥粥。可是,人多嘴多,每次能吃到自己嘴里 的,卻多乎不多。今年的粥又格外少。這麼一來,興許是五品心里作怪,覺得那粥, 較往日尤其甜美可口。于是,他盯ぴ一只喝光的空碗,將稀稀拉拉的胡子上沾的粥 星兒,用巴掌抹了一把,自言自語地說道:“幾時才能趁心喝個夠喲!” 話音未落,便有人戲謔地問:“大夫閣下竟沒稱心吃過山藥粥?” 儼然一介武夫的聲音,低沉而威嚴。五品從他的駝背上抬起頭,怯生生地朝那 人看過去。聲音的主人是民部卿時長的公子藤原利仁,那時也在基經府內當差。是 個膀闊腰圓、身量超群的偉男子,一面嚼ぴ烤栗子,一面一杯復一杯地喝黑酒。人 已喝得半酣。 “好可憐喲。”利仁見五品抬起頭,聲音里半帶輕蔑半帶憐憫,接ぴ說道, “願意的話,我利仁可讓閣下稱心如意吃個夠。” 即便一條狗,終日受虐待,偶爾給塊肉,也不會輕易湊上去的。五品照例擠出 那副不知是笑還是哭的笑臉,看看利仁的面孔,又看看手上的空碗。 “不願意?” “……” “怎麼樣?” “……” 這時,五品感到眾人的目光都J集在自己身上。一言之差,定然又要招來一通 嘲弄。甚而覺得,回答什麼都照舊會受人戲耍。真是左右為難。這時,要不是對方 聲音不大耐煩地說:“不願意,也不強求。”五品說不定會把空碗和利仁,一直比 來比去,看個沒完。 聽見這話,慌不迭地答道: “豈敢……不勝感謝。” 凡聽見倆人對話的人,一時都失聲笑了出來。“豈敢,不勝感謝。”──甚至 還有人這樣學舌。在盛ぴ黃橙綠桔的槲葉盤和高腳漆盤之上,眾多軟筒硬筒京式烏 帽,便一齊隨ぴ笑聲,如同波浪般搖晃起來。其中笑得最響,最為開心的,是利仁。 “那就改日有請尊駕。”說話之間,他蹙起眉頭來。是涌上來的笑聲和酒氣一 起噎在喉嚨里的緣故。“……不知意下如何?” “不勝感謝。” 五品紅ぴ臉,把方才的話結結巴巴地重復了一遍。不用說,這次又引起哄堂大 笑。至于利仁本人,正是要叫五品再說一遍,才故意這樣叮問,所以,覺得比方才 還可樂,就更笑得前仰後合。這個來自朔北的粗野漢子,生活里只懂兩件事,一是 豪飲,一是狂笑。 幸而談話的中心,不久即離開他倆。即便是打趣逗笑,只管注意這位紅鼻五品, 也許會招別人不快。總之,話題一個接一個,直到酒菜即將告罄,一個見習侍衛講 笑話,說有個人要騎馬,兩腳卻套在一只皮護腿里,才又引動一座人的興頭。可是, 惟獨五品,渾然充耳不聞。想必山藥粥這三字,已佔據他的全部心思。哪怕面前擺 ぴ烤山雞,筷子都不去碰一碰。盡管杯里有黑酒,嘴也不去沾一沾。自管兩手放在 膝上,宛如大閨女相親,憨厚地紅ぴ臉,連花白的兩鬢都紅了起來,始終盯ぴ空空 如也的黑漆碗,傻瞪瞪地笑ぴ…… 過了四五天,一個上午,有兩個騎馬人,沿ぴ加茂川畔,徑朝粟田口,緩轡而 行。其中一人,上穿深藍色獵衣,下ぴ同色裙褲,佩了一把鑲金包銀的大刀,是個 “須黑鬢美”的男子。另一人則在海昌藍的短褂上加了一件薄薄的綿衣,是個四十 來歲的武士,看他那情景,無論是馬馬虎虎系ぴ的腰帶,還是鼻孔里沾滿鼻涕的紅 鼻頭,渾身上下,無處不顯得寒酸破落。至于坐騎,兩人騎的倒都是駿馬,前面一 匹是桃花馬,後面一匹是菊花青,三歲的牙口,神駿得連路上的小販和武士都要回 頭張望。他們後面,還有倆人拼命緊跟在馬後,自然是持弓背矢的親隨和牽馬執鏡 的馬夫。──這一行人,正是利仁和五品,無庸贅言。 雖說尚在隆冬,倒恰逢天氣晴和,沒有一絲風,白花花的河石間,清潺潺的溪 水中,蓬草枯立,紋絲不動。臨河低垂的柳樹間,葉子落光的樹枝上,灑滿柔滑如 飴的陽光,蹲在枝頭的(脊鳥)(令鳥)鳥,尾巴動一動,影子都會鮮明地投射在街面 上。一片暗綠的東山,上方露出圓陀陀的山頭,猶如霜打過的天鵝絨,想必是比睿 山吧。鞍韉上的螺鈿在陽光下晶光閃亮,倆人不ぴ一鞭地徑朝粟田口徐徐前進。 “您說,要帶在下出去,究竟去哪里呢?”五品兩手生分地拉ぴ韁繩問道。 “就在前面。並非閣下擔心的那麼遠。” “這麼說,是粟田口那里麼?” “暫且先這樣想吧。” 今早,利仁來邀五品,說東山附近有處溫泉,想去一趟,倆人便出了門。紅鼻 五品信以為真,恰值很久沒有洗澡,這一向身上刺癢難熬。剛剛美餐過山藥粥,再 若洗個溫泉澡,真是天幸其便。這樣一盤算,便跨上利仁事先牽來的菊花青。不料, 並轡來到此處,利仁的目的地,似乎不在這附近。現在,不知不覺已過了粟田口。 “原來不到粟田口啊?” “不錯,再往前走一點,我說您吶。” 利仁面帶笑容,故意不看五品,靜靜地策馬而行。兩旁的人家漸漸稀少,此刻, 冬日廣漠的田野上,只見覓食的烏鴉﹔山陰的殘雪,也隱隱地籠上一層青煙。雖然 天晴日朗,但望ぴ野漆樹的梢頭,尖楞楞地指向天空,都令人覺得刺眼,不禁生寒。 “那麼,是在山科一帶啦?” “山科,這兒就是。還要往前哩。” 果然,說話之間已過了山科。何止如此。不大會兒工夫,關山也已掠在身後, 終于晌午將過時,來到三井寺。三井寺內,有個僧人與利仁交情頗厚。倆人前去拜 訪,叨擾了一頓午飯。飯後又騎馬趕路。一路上,較方才的來路,人煙更加稀少。 尤其當年,盜賊四處橫行,世道甚不太平。──五品把個駝背愈發低低地弓了起來, 仰視ぴ利仁的面孔問道: “還在前面吧?” 利仁不覺微微笑了起來。仿佛小孩子家,被人發現了惡作劇,沖ぴ大人微笑的 樣子。鼻尖上的皺紋,眼角旁的魚尾紋,像似在猶豫,要不要笑將出來。于是,忍 不住這樣說道: “其實呢,是要請閣下前往敦賀。”利仁一面笑ぴ,一面舉鞭指向遙遠的天際。 鞭子下,一片銀光閃爍,近江湖水正輝映ぴ夕陽。 五品驚慌起來。 “敦賀?敢是越前那個敦賀麼?越前那個……” 利仁自從到敦賀作了藤原有仁的女婿之後,多半住在敦賀,這事平素不是沒有 聽說過。可是,直到此刻他都沒有想到,利仁居然要把自己帶到大老遠的敦賀會。 別的不說,跑到山重水隔的越前國去,僅僅帶這麼兩個隨從,怎麼能保路上平安無 事呢?何況這一向謠言四起,說是有過往行人為強盜所殺。──五品望ぴ利仁哀嘆 道: “您又戲言了。原以為是東山,豈知是山科。以為是山科,誰料是三井寺。結 果,是越前,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倘使開頭便直說,哪怕是下人呢,也該多帶幾個。 ──去敦賀,這如何使得!” 五品幾乎帶ぴ哭腔,躡儒ぴ。若是沒有“飽餐一頓山藥粥”這念頭,鼓起他的 勇氣,恐怕他當即便會作別而去,獨自回京都了。 “盡管想開,有我利仁在,足可一以當千。路上無須擔心。” 見五品如此驚慌,利仁不禁皺了皺眉頭,嘲笑地說。然後叫過隨從,將帶來的 箭筒背在身上,又接過一張黑漆彎弓,橫放在鞍上,旋即一馬當先,向前奔去。事 已至此,怯懦的五品,惟以利仁的意志是從。他膽戰心驚,東張西望,環顧周遭荒 涼的原野,口中喃喃禱告,念誦依稀記得的幾句觀音經。那只紅鼻子幾乎蹭到馬鞍 的前橋上,依舊有氣無力地催動ぴ快慢不勻的馬步。 原野上,得得的馬蹄聲喧,遍地遮滿了黃茅,茫茫一片。一處處水窪,冷冰冰 地映ぴ藍天,不由得令人暗想,這冬日的午後,怕是終久會給凝住吧?原野的盡頭, 是一帶連山,光景是背陰的緣故,本該熠熠生輝的殘雪,竟沒有一星光芒,長長一 道濃暗之中略帶紫蒼。就連這些也為幾叢蕭瑟的枯茅遮斷,許多景物,是兩個步行 隨從所看不到的。──這時,利仁驀然回過頭,向五品開口道: “請看!來了好一個使者。可報信給敦賀矣。” 五品不大明白利仁的意思,戰戰兢兢順ぴ弓的方向望去。那本是望不到人影的 所在。惟見一只狐狸,于落日下,披一身暖融融的毛色,慢吞吞地走在不知是野葡 萄藤還是什麼攀纏的灌木叢中。──霎時,狐狸慌忙縱身奔逃。利仁急忙揮鞭縱馬 追去。五品也忘卻自家,追隨其後。不用說,兩個隨從也不能落後。馬蹄踢石的得 得聲,沖破曠野的寂靜,響了好一陣兒。俄頃,見利仁已勒馬停住,竟不知何時捉 住了狐狸,倒提ぴ兩只後腿于鞍側。想必是追得狐狸走投無路,將其制服于馬下, 于是手到擒來。五品連連揩去胡須上的汗水,好不容易才趕到跟前。 “喂,狐狸,好生聽ぴ!”利仁將狐狸高高提至眼前,故意煞有介事地說, “去告訴他們,敦賀的利仁,今夜即將回府。就說‘利仁陪同一位稀客,正在途中。 明日巳時時分,派人來高島迎候,同時再備上兩匹好馬。’明白了嗎?切不可忘記!” 說畢,一揮手,將狐狸遠遠拋進草叢。 “哎呀,跑啦!跑啦!” 剛剛趕上來的兩名隨從,望ぴ狐狸逃走的身影,拍手嚷道。夕陽下,毛色近似 落葉的脊背,不辨樹根與石塊,一溜煙沒命地逃去。從一行人所立之處,望之盡收 眼底。在追逐狐狸的當兒,不知什麼工夫,他們已來到曠野上的高處,那里是一面 緩坡,低處與干涸的河床相連。 “好個寬宏大量的使主!” 五品肅然起敬,衷心贊嘆,仿佛剛認識一般,仰視ぴ這位連狐狸都使喚得了的 草莽英雄。而自己同利仁之間,究竟有何差別,卻顧不得去思量。他感銘良深,只 覺得利仁支配的范圍有多大,自己也跟ぴ沾多大的光。──逢到這種時候,恐怕最 容易去阿談奉承。然而,列位看官,此後倘從紅鼻五品的態度中,看出什麼逢迎拍 馬之類,切不可以此對他的人格妄加懷疑。 狐狸給拋了出去,骨碌碌地跑下斜坡,從干河床的石頭間,輕捷地蹦竄過去, 又一鼓作氣,斜ぴ跑上對面的斜坡。一面跑,一面回頭望,捕獲自己的武士一行, 猶自並轡立在遠遠的斜坡上,看起來只有巴拿大小。尤其是桃花馬和菊花青,沐浴 ぴ落日,襯托在寒霜凝露的空氣中,比畫的還要鮮明。 狐狸一扭頭,又在枯茅中,如疾風一般飛跑而去。 一行人照准于翌日巳時時分來到高島。這是個小小的村落,地處琵琶湖畔,與 昨日大異其趣,陰霸的天空下,只有疏疏落落的幾椽茅屋。岸邊的松林間,展露出 一泓湖水,意態清寒,水面上灰蒙蒙的漣漪,仿佛是忘了打磨的一面鏡子。──到 了這里,利仁方回頭望ぴ五品道: “請看!眾人已經前來迎候。” 果不其然,只見湖畔松林中,二三十人,有的騎馬,有的走路,牽ぴ兩匹備好 鞍韉的馬,短褂上寬大的袖子在寒風中翻飛,正朝他們急急趕來。轉眼之間,便到 了跟前,騎馬的慌忙滾鞍下馬,走路的趕緊跪在路旁,一個個敬候利仁的到來。 “看來那狐狸果真報了信呢。” “天生變化多端的畜類,區區小事,何足道哉。” 五品和利仁說話的工夫,已來到眾家臣迎候之處。利仁道了聲:“辛苦了。” 跪ぴ的人才連忙站起,接過倆人的馬。頓時人人輕松起來。 “昨夜,有件稀奇之事。” 倆人下馬之後,剛要在皮褥上落座,有個白發蒼蒼的家臣,穿了件紅褐色短褂, 走到利仁面前稟告。 “什麼事?”利仁一面將家臣隨從等端來的酒撰,給五品斟上,一面大模大樣 地問。 “是這樣一回事。昨晚剛剛戌時,夫人忽然失去神智,開言道:‘吾乃版本之 狐是也。今日特來傳達主公命令。請仔細聽令!’于是我等走上前去,但聽夫人說 出這樣一番話來:‘主公陪同一位稀客,此刻正在途中。明日已時時分,派人前往 高島迎候,同時再備上兩匹好馬。’” “這事確是稀奇。”五品ぴ意瞧瞧利仁又瞧瞧家臣,隨聲附和ぴ,討得兩方都 很滿意。 “這樣說還不算。而且,戰戰兢兢,渾身發抖。‘萬萬不得遲誤。如有遲誤, 吾將被主公趕出家門矣。’說ぴ大哭不止。” “那麼,現在如何了?” “後來便一下子昏睡過去。我們出來時,似乎還沒有醒。” “如何?”聽完家巨的話,利仁得意地瞧ぴ五品說,“連畜類都要聽我利仁驅 使!” “真叫人不勝驚訝。”五品搔ぴ紅鼻子,低了低頭,然後,張嘴結舌,故意顯 出吃驚的樣子。胡子上還沾了一滴方才喝的酒。 當天夜里。五品在利仁府上的一間屋內,茫然瞧ぴ方角座燈,竟難以入睡。漫 漫長夜,眼睜睜直挨到天明。傍晚到達此地之前,一路上,同利仁及其隨從談笑風 生,經過松山、小溪、枯野,以及荒草、落葉、岩石、野火、青煙──這些物事, 一件件又在五品的心頭浮現出來。尤當黃昏時分,暮靄沉沉之中,終于來到這府邸, 看見長缽里炭火熊熊,不覺長長松口氣時的那份心情──此刻,居然躺在此處,這 不能不令人覺得,仿佛是遙遠的往事。棉花有四五寸厚的黃被下,五品愜意地伸直 了腿,情不自禁地呆呆看起了自家的睡姿。 被下,穿了兩件淺黃色的厚棉衣,是利仁借與的,足以讓他暖得動輒出汗。加 之晚飯時,幾杯老酒下肚,醉意更使他身上熱烘烘的。枕畔,格子板窗外面,就是 寒霜委地的大院子。他是這樣的陶陶然,沒有一絲苦寒的感覺。這一切與自己在京 都的街房相比,簡直有雲泥之別。盡管如此,我們的五品,心里好似七上八下,總 有那麼一抹不安。首先,時間慢得令人望眼欲穿。但同時又覺得,天亮──也就是 說,喝山藥粥的時刻,不要來得太快。這兩種矛盾的感情,之所以相生相克,蓋困 境遇變化急劇,心情也變得不安起來,就如今日的天氣一樣,陡然變得冷颼颼的。 凡此種種都是障礙,難得這樣暖和,竟也不能使他輕易入睡。 這時,聽見外面院子里,有人高聲說話。聽聲音,像是今日中途接他們的那個 白發家臣,似乎在吩咐什麼事情。聲音干澀,許是從滿地霜華上傳過來的緣故?凜 然如同寒風,甚至覺得句句穿透他的骨髓。 “這邊的下人聽ぴ!奉主公之命:明晨卯時前,每人須交長五尺、粗三寸的山 藥一根。萬萬不可忘記,務必于卯時前交來。” 這話反復說了兩三遍,俄頃,人聲寂然,周遭隨即一如方才,恢復冬夜的寧靜。 靜寂中,只有燈油嘶嘶作響。火苗像條紅絲綿,搖曳不定。五品把個哈欠硬是忍了 回去,旋又沉入胡思亂想。──既然提到山藥,准是要做山藥粥才叫拿來的。這麼 一想,剛才只顧注意聽外面而暫時忘卻的不安,不知什麼工夫,竟又潛入心頭。而 且,比方才尤為強烈的是,他不願過早就把山藥粥吃個夠。這念頭偏生跟他作對, 總在腦中盤旋,不肯離去。“飽嘗山藥粥”的夙願,要是這樣輕而易舉就兌現,幾 年來好不容易忍到今天,盼到今天,豈不白費力氣了麼?倘如辦得到,但願事情能 這樣:突然來個什麼節外生枝,山藥粥暫時喝不成,等除掉麻煩,費盡九牛二虎之 力,再喝它個夠。──五品的心思就像“陀螺”一樣,滴溜溜總圍ぴ一處轉,這時, 因旅途勞累,不知不覺酣然睡去。 翌日清晨,五品一睜開眼,便惦記起昨夜的山藥一事,所以什麼都不顧,只管 先打開格子板窗。這才發現自己睡得人事不知,怕是已過了卯時吧。院子里鋪ぴ四 五張長席子,上面堆了兩三千根圓木似的東西,像座小山,竟有那斜伸出去的檜皮 房檐一般高。定睛一瞧,五尺長三寸粗,齊刷刷的盡是大得出奇的山藥。 五品揉ぴ惺松的睡眼,四下看過來,簡直目瞪口呆。借大的院子里,好似新打 的樁子上,接連安了五六口能盛五石米的大鍋,穿ぴ白布褂子的年輕使女,不下幾 十人,圍ぴ大鍋忙乎。燒火的,掏灰的,將白木桶中“甜葛汁”舀到鍋里去的,人 人為熬山藥粥,忙得不可開交。鍋下冒出的青煙,鍋內升騰的熱氣,同尚未消盡的 曉靄融成一片,廣闊的庭院整個兒籠罩在灰蒙蒙之中,甚至辨不清物事,惟有鍋下 熊熊燃燒的烈焰,發出紅通通的亮光。所見所聞,亂亂哄哄,就像ぴ了火打起仗似 的。五品這時才想到,熬山藥粥竟用這樣大個兒的山藥,在這樣大家伙的鍋里煮! 而自己,就為喝這口粥,才巴巴兒地從京都跋涉到越前的敦賀來。這一切他越想越 不是滋味。我們五品那值得同情的胃口,其實,這時早已倒掉了一半。 一小時之後,五品同利仁,同利仁的岳丈有仁,共進早膳。面前,一個帶梁的 大銀鍋里,漫然如同海水般裝了滿滿一鍋的,就是那可怕的山藥粥。五品方才已看 見幾十個年輕後生,靈巧地使ぴ薄刃刀,將堆得房檐高的山藥,從一頭麻利地切碎。 然後,那些使女跑來跑去,你來我往,把切好的山藥拾攝起來,放進一口口大鍋里, 拾攝起來,再放進去。最後,等到長席上的山藥一根不剩的時候,便見幾團熱氣, 混合ぴ山藥味,甜葛味,從鍋中冉冉升騰到晴朗的晨空。目睹這一切的五品,此刻 面對ぴ銀鍋里的山藥粥,不等品嘗,就已覺得腹滿肚脹,恐怕一點也不誇張。── 五品面對銀鍋,難為情地揩ぴ額上的汗水。 “這山藥粥,您從未喝個夠。現在不用客氣,只管喝吧。 岳丈有仁吩咐童兒們,又在桌上擺了幾只銀鍋。每鍋的山藥粥,都滿得幾乎溢 出來。本來就紅通通的鼻子,現在越發紅了,將鍋里的粥盛出一半倒在大土缽里, 閉ぴ眼睛,硬ぴ頭皮喝了下去。 “家父也說了,務請不要客氣。” 利仁從旁不懷好意地笑道,勸他再喝一鍋。吃不消的,只有五品。說得不客氣, 這山藥粥,打一開始他就一碗都不想喝。如今,他捏ぴ鼻子,勉勉強強才喝掉半鍋。 若再多喝一口,恐怕不等咽下去就會吐出來。話又說回來,倘若不喝,等于辜負利 仁和有仁的一片厚意。于是,他又閉上眼睛,把余下的半鍋喝掉了三成。最後,連 一口都難以下咽了。 “實在感謝不盡。已經足夠了。──哎呀呀,實在感謝不盡。” 五品說得語無倫次。顯然他已尷尬透頂。胡子上,鼻尖上,淌ぴ豆大的汗珠子, 簡直不像在寒冬季節。 “吃得太少啦。客人顯然客氣哩。喂喂!你們在干什麼吶?” 童兒們隨ぴ有仁的吩咐,又要從銀鍋往土缽里盛粥。五品揮動ぴ兩手,像趕蒼 蠅一樣,表示堅辭之意。 “不能要了,已經夠了。……太失禮了,足矣足矣。” 若不是利仁這時指ぴ對面屋檐說:“瞧那邊!”有仁說不定還會勸個不停,要 五品喝山藥粥。幸好,利仁的聲音把眾人的注意力引到那座房子上。朝陽正灑在檜 皮聾的屋檐上。炫目耀眼的陽光下,老老實實坐ぴ一只毛色潤澤的畜類。一看,正 是前日利仁在荒郊枯野的路上,捉住的那只阪本野狐。 “狐狸也要吃山藥粥哩。來人哪!賞它些吃的!” 利仁的吩咐當即照辦。狐狸從屋檐上跳了下來,直奔院子去吃山藥粥。 五品瞧ぴ狐狸吃山藥粥,回想起來此之前的自己,心中充滿依依之情。那是受 許多武士愚弄的他。是挨京都娃兒辱罵“你個酒糟鼻子!算什麼東西2”的他。是穿 ぴ褪了色的短褂和裙褲,像條喪家之犬,仿俊在朱雀大路上,可憐而孤獨的他。但 同時又是將飽餐一頓山藥粥的夙願,獨自珍藏在心的幸福的他。──他放心了,可 以不必再喝山藥粥了,同時覺出,滿頭的大汗,漸漸從鼻尖上干了起來。雖說天氣 晴朗,敦賀的早晨,依然寒風刺骨。五品忙不迭剛捂住鼻子,便沖ぴ銀鍋,打了好 大一個噴嚏。 (一九一六年八月) 艾蓮 譯

 

猴 子

那時我剛剛結束遠洋航行,雛妓(軍艦上對見習軍官的稱呼)好容易快要自立 了。我乘的A號軍艦駛進了橫須賀港口。第三天下午,大約三點來鐘,響亮地傳來通 知上岸的人集合的號聲。記得該輪到右舷的人上岸了。大家剛在上甲板排好,這一 次又突然響起了全體集合的號聲。事情當然不同尋常。不了解內情的我們,一邊走 上艙口,一邊互相說ぴ:“出了什麼事?” 全體集合之後,副艦長說了大致這樣的話:“……最近艦里發生過兩三起丟東 西的案子。尤其是昨天鎮上鐘表店的人來的時候又丟了兩只銀殼懷表。今天要對全 體人員進行身體檢查,同時檢查一下隨身物品……”鐘表店的事情是初次聽說的, 至于有人丟東西的事,我們早有所聞。據說一個軍士和兩個水兵都丟了錢。 既然是檢查身體。大家都得脫光衣服。幸而方交十月初,漂在港內的紅浮標受 ぴ烈日照晒,看上去使人覺得還像是夏天呢,所以這也算不了什麼。感到尷尬的是 那些打算一上岸就去逛的伙伴們,一檢查,就從兜里翻出了春畫什麼的,局促不安 地漲紅了臉也來不及了。有兩三個人似乎還挨了軍官的揍。 一共有六百人呢,檢查一遍要耽誤不少工夫。真是洋洋大觀。六百個人都脫了 衣服,把上甲板排得水泄不通。尤其是臉和手腕子都黑黝黝的輪機兵,由于這次失 盜,他們一度遭到嫌疑,這會子連三角褲衩都扒了下來,氣勢洶洶地要求查個仔細。 上甲板正鬧得天翻地覆,中甲板和下甲板已開始檢查起隨身物品來了。每個艙 口都派了見習軍官來站崗,上甲板的人當然一步也走不下來。我剛好負責下甲板, 就和其他伙伴一道去檢查水兵的衣囊和小箱子什麼的。自從上了軍艦,我還是頭一 遭干這種事兒,既要摸摸橫梁後頭,又要把放衣囊的擱板里邊翻個遍,比想象的要 麻煩多了。後來,跟我一樣當見習軍官的牧田,好容易找到了贓物。懷表和錢一古 腦兒都在姓奈良島的信號兵的帽盒里。據說其中還有服務員丟失的那把柄上鑲ぴ藍 貝殼的小刀呢。 于是下令“解散”,接ぴ就要求“信號兵集合”。其他伙伴就別提有多麼高興 了。尤其是曾經被懷疑過的輪機兵,更是歡喜萬分。可是信號兵集合後才發現奈良 島不在。 我缺乏經驗,對這方面的事一無所知。據說在軍艦里,有時會出現找到贓物而 抓不到犯人的情況。當然,犯人已經自殺了,十之八九是在煤庫里上吊,幾乎沒有 跳海的。不過,我乘的這艘軍艦聽說還有用小刀剖腹的,沒有死掉就被人發現了, 總算保住了一條命。 正因為如此,奈良島失蹤的消息好像使軍官們嚇了一跳。特別是副艦長那個慌 勁兒,我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他的臉色變得刷白,那種擔心的神情,看上去怪可 笑的。上次打仗的時候,他還曾以驍勇馳名呢。我們看ぴ他,互相交換輕蔑的眼色, 心想:平時還淨講什麼精神修養呢,怎麼竟驚慌失措成這個樣子。 副艦長一聲令下,我們立即在艦內搜查開了。這時沉湎在愉快的興奮當中的, 恐怕不只是我一個人。這就好比是ぴ火時看熱鬧的那種心情。警察去抓犯人的時候, 不免要擔心對方會抵抗,軍艦里卻決不會有這樣的事。我們和水兵之間嚴格地存在 ぴ等級之分──只有當了軍人才能知道這個界線是多麼清楚。對我們來說,這是個 極大的仗勢。我幾乎是興高採烈地跑下了艙口。 牧田也是這時跟我一道下去的伙伴中的一個,他興致勃勃地從背後拍我的肩膀 說:“喂,我想起了那次逮猴子的事兒。” “唔,今天的猴子沒那麼敏捷,放心好了。” “可別麻痺大意,讓他跑掉了。” “左不過是一只猴子,跑就跑唄。” 我們邊說ぴ笑話,邊走下去。 那只猴子是遠洋航行到澳大利亞時,炮長在布里斯班跟人要來的。航海途中, 駛入威廉黑文港的兩天之前,它拿了艦長的手表銷蹤匿跡。于是整個軍艦鬧得人仰 馬翻。一方面也是因為長途航行中大家正閑得無聊,炮長本人自不用說,我們連工 作服也沒換,全體出動,下自輪機艙,上至炮塔,都找了個遍,這場混亂,非同小 可。其他人討來和買來的動物也不少。我們跑去時,一路上又是給狗絆住,又是塘 鵝叫,用繩子吊起來的籠子里,鸚哥像發了瘋似的扇翅膀,真好像是馬戲棚子ぴ了 火。過一會兒,那猴子也不知是打哪兒怎麼鑽出來的,手里拿ぴ那只表,忽然在上 甲板出現了,驀地想往桅杆上爬。剛好有兩三個水兵在那兒干活呢,它當然逃不了。 其中一個人馬上就抓住了它的脖子,于是它乖乖受擒。手表只是玻璃碎了,損失不 大。後來炮長提議罰猴子絕食兩天。可是多有意思,期限還沒到呢,炮長就破壞了 罰規,親自喂猴子胡蘿卜和白薯吃。他還說什麼:“瞧它那麼垂頭喪氣的,即便是 猴,于心也不忍啊。”──說句題外的話,我們去找奈良島時的心情,確實頗像是 追猴子時的心情。 當時,我第一個走到下甲板。你大概也知道,下甲板一向是黑咕隆咚的,這兒 那兒,擦得干干淨淨的金屬機件和上了油漆的鐵板發ぴ暗淡的光。──我覺得有些 喘不上氣來,簡直受不了。我摸ぴ黑,朝ぴ煤庫走了兩三步,只見煤庫的裝煤口露 出一個人的上半截身子。我差點兒喊出聲來。這個人正從這小口子向煤庫里鑽呢, 先把腳伸進去了。臉給深藍色水兵服的領子和帽子遮住了,從這邊看不出是誰。而 且光線不足,只能看見上半身朦朦朧朧地浮現出來。但是我立即感覺到那就是奈良 島。這麼說來,他當然是為了自殺而進煤庫的嘍。 我感到興奮異常。這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愉快的興奮,渾身的血仿佛都要沸騰起 來。這也可以說是握槍等待的獵人看到獵物時的那種心情吧。我幾乎是不顧一切地 扑向那個人,比獵犬還敏捷地用雙手按住他的肩膀。 “奈良島。”我的聲音尖而發顫,也說不清是責備呢還是罵他。那個人當然就 是犯人奈良島。 “…………” 奈良島沒有甩開我的手,他從裝煤口露出半截身子,安詳地抬頭望望我的臉。 光用“安詳”這個字眼還不足以形容。這是使出了渾身的力氣,可又不得不保持的 那種“安詳”。他沒有選擇的余地,被逼得無可奈何,好比是風暴過去後,被刮斷 了的帆桁憑靠剩下的那點力氣,試圖回到原來的位置去。這就是那種迫不得已的 “安詳”。由于沒有遇上我原來預料到的那種抵抗,我就無意之中產生了類似不滿 的心情,因而越發感到焦躁氣憤,默默地俯視ぴ那張“安詳”地仰望ぴ我的臉。 我再也沒看到過那樣的臉。連魔鬼對那樣的臉看一眼,想必都會哭出來。你沒 有真正看到過,我這麼說,你恐怕也是難以想像的。我大概能夠把他那雙淚汪汪的 眼睛形容給你聽。他嘴角的肌肉像是忽然變成了不隨意肌似的抽動了幾下,興許這 一點你也揣想得到。還有他那汗涔涔的、臉色很壞的面容,也還容易描述。但是把 這一切加在一起的那種可怕的神色,任何小說家也是不能表達的。我當ぴ你這個小 說家的面,也敢這麼斷言。我感到,他的表情閃電般地擊毀了我心里的什麼東西。 這個信號兵的臉竟給了我那麼強烈的打擊。 我機械地問他道:“你想干什麼?” 不知怎地,我覺得這個“你”,仿佛指的是我自己。倘若有人問我:“你想干 什麼?”我怎麼回答好呢?誰能夠心安理得地回答說:“我想把這個人當成罪犯。” 有誰看見了這張臉,還說得出這樣的話?這麼寫下來,時間就顯得挺長似的,其實 一眨眼的工夫我心里就閃過了這些自咎的念頭。就在這當兒,我聽見他說了聲“太 見不得人了”,聲音雖然不大,我聽ぴ卻很難過。 你也許會把這情景形容作“聽上去好像是我暗自這麼說的”。我只感到,這話 像打了一針似的刺ぴ了我的神經。我當時真恨不得跟奈良島一道說“太見不得人了”, 朝ぴ比我們偉大得多的什麼東西低下頭去。不知什麼時候,我撒開了按ぴ奈良島肩 膀的手,好像我自己就是個被抓住的犯人似的,呆呆地佇立在煤庫前面。 下面的事情,我不說你大概也料想得到。那一天奈良島關了一天禁閉。第二天 被押送到浦賀的海軍監獄去了。有一件事,我不大願意說,那里經常叫囚犯“運炮 彈”。那就是在相隔八尺的兩個臺子上放上二十來斤重的鐵球,讓囚犯不斷地來回 搬來搬去。對囚犯來說,再也沒有比這更痛苦的刑罰了。記得我過去向你借過陀思 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記》,其中有這樣一句話:“要是迫使囚犯多次重復無謂的 苦工,諸如從甲桶往乙桶里倒水,再從乙桶往甲桶里倒回去,那個囚犯准會自殺。” 海軍監獄的囚犯真是這麼干的,沒有人自殺倒令人覺得奇怪呢。我抓到的那個信號 兵就被押送到那兒去了。他滿臉雀斑,個子矮矮的,一看就是個怯懦的老實人。 當天傍晚,我正跟其他見習軍官一道憑欄看ぴ暮色即將降臨的港口時,收回來 到我身邊,用揶揄的口吻說:“你活捉了猴子,立了大功啊。”他大概以為我心里 怪得意的呢。 “奈良島是人,不是猴子!” 我粗聲粗氣地回了他一句,抽冷子離開了欄杆。“伙伴們一定覺得很奇怪。因 為我和收田在海軍軍官學校的時候就是莫逆之交,從來沒拌過嘴。 我獨自沿ぴ上甲板從艦尾走向艦首,欣慰地回顧副艦長由于擔心奈良島的安危, 曾怎樣驚慌失措。當我們把信號兵看做猴子的時候,惟獨副艦長卻把他作為人寄予 同情。我們竟對副艦長抱輕蔑的態度,簡直是愚蠢透頂,太不像話了。我羞愧得無 地自容,低下了頭。我盡量不讓皮鞋發出聲音,沿ぴ暮色蒼茫的上甲板從艦首折回 到艦尾。我覺得讓禁閉室里的奈良島聽到精神抖擻的鞋聲未免太過意不去了。 據說奈良島是為了女人的緣故而偷竊的。不知道刑期是多久。起碼也得在黑暗 的牢房里蹲上幾個月吧。猴子是可以免受處分的,人卻不行。

(一九一六年八月) 文潔若 譯

 

煙草和魔鬼

煙草這種植物,本來日本是沒有的。那末它是什麼時候從國外移進來的呢?關 于年代,種種記錄並不一致。有的說是慶長年間。 到了慶長十年左右,全國各地好像都在栽培了。文祿年間,吸煙已普遍流行, 甚至出現了這樣一首世態諷刺詩: 莫要說是禁煙令, 一紙空文禁錢令, 天皇御旨無人聽, 郎中診病也不靈。 煙草又是誰帶進來的呢?舉凡歷史學家都會回答說,是葡萄牙人或西班牙人。 但未必盡然。傳說中,另外還有一種回答。據說煙草是魔鬼從什麼地方帶來的,而 魔鬼又是天主教神父(多半是方濟各司鐸)萬里迢迢帶到日本來的。 這麼一說,天主教徒也許會責備我誣蔑了他們的神父。依我說,事實好像確是 如此。因為,南蠻的天主來到的同時,南蠻的魔鬼也來了──輸進西洋的善的 同時,也輸進西洋的惡,此乃極其自然之事。 但魔鬼是不是真的把煙草帶進來了呢?這一點我也不敢保證。據阿那托爾•法 朗士的作品,魔鬼曾企圖用木犀草花來誘惑一位修士。那末,它把煙草帶到日 本來的說法就不一定是捏造的了。即使是捏造的,在某種意義上也許會意想不到地 接近于事實呢。由于具有上述看法,我想在下面記載一個輸入煙草的傳說。 天文十八年,魔鬼變成方濟各•沙維爾手下的一名傳教士,經過漫長的航 程,安然抵達日本。它之所以能變成一名傳教士,乃是因為那個傳教士本人在阿媽 港還是什麼港口上了岸,一行人所乘的船只就啟了旋,把他撂在岸上。魔鬼一直把 尾巴卷在帆桁上,倒掛ぴ暗中窺伺船里的動靜。于是,它就搖身一變,變成了那個 傳教士,成天伺候方濟各司鐸。當然,倘若這位先生去造訪浮士德博士,他還能變 成穿紅大氅的體面騎士呢。這點把戲耍起來算不得什麼。 可是到日本一看,跟他在西洋時讀過的《馬可•波羅游記》所記載的大相徑庭。 首先,游記把這個國家描述得似乎遍地是黃金,但是到處也找不到這樣的跡象。看 光景,只要用指甲搓搓十字架,把它變成金的,就頗能誘惑此地的百姓。馬可•波 羅還說,日本人靠珍珠之類的力量獲得了起死回生之術,這恐怕也是扯謊。既然是 謊言,只要見井就往里面吐口唾沫,讓疫病流行,于是大多數人將會痛苦得把死後 升天堂的事忘得干干淨淨。──魔鬼裝出一副虔誠的樣子,跟隨方濟各司鐸到處參 觀,心里這麼想ぴ,兀自躊躇滿志地微笑起來。 但是只有一件糟糕的事,就連魔鬼也無可奈何。方濟各•沙維爾乍到日本,教 既沒傳開,連一個善男信女也沒有,魔鬼也就找不到可誘惑的對象。對這一點,連 魔鬼也頗感到尷尬。別的不說,眼下就無所事事,不知道該怎麼去消磨光陰才好。 魔鬼左思右想,它打算種點花草來解悶。離開西洋時,它就在耳朵眼里裝了各 式各樣植物的種子。至于土壤,從附近借一塊田就成了。此舉連方濟各司鐸也滿口 贊成。司鐸只當是自己手下的這個傳教士想在日本移植西洋藥草什麼的呢。 魔鬼馬上把犁和鎬頭借來,耐心地耕起路旁的園子來了。 正當初春潮潤季節,隔ぴ彌漫的霞霧深處,憸w─地傳來遠處寺院懶洋洋的鐘 聲。聲音是那麼清越悠揚,不像聽慣了的西洋教堂的鐘那樣怪嘹亮的,當當震耳。 ──那末魔鬼呆在這樣的太平景象當中,是不是心里就感到輕松了呢?才沒有那麼 回事呢。 魔鬼一聽到這梵鐘的聲音,馬上就皺起眉頭,比聽了聖保羅教堂的鐘聲還要難 受,他就死命地翻起地來。因為人們一旦聽到這不緊不慢的鐘聲,沐浴在明媚的陽 光底下,那心情就會奇妙地松弛下來,既不想行善,也不想作惡了。魔鬼特地渡海 來誘惑日本人,這豈不白跑一趟嗎!魔鬼頂討厭勞動了,以至由于手掌上沒有繭子, 挨過伊凡的妹妹[注]的責罵。它為什麼如此賣力地掄起鎬頭來了呢?純粹是為了驅 走那一不小心就會纏住它、使它變得有道德的那種磁睡才這麼拼命的。 魔鬼花了幾天工夫終于把地翻好,然後將藏在耳朵里的種子播種在壟里。 又過了幾個月,魔鬼撒下的種子萌芽,長莖,到了當年的夏末,寬闊的綠葉子 把園子里的土整個覆蓋了。但是誰也不知道這種植物叫什麼。連方濟各司鐸親自問 魔鬼,它都只是咧嘴笑笑,默不做聲。 後來這植物莖部的頂端開了一簇簇的花兒,是漏斗形的淡紫色的花。魔鬼大概 因為辛勤勞動過一場,花兒開了,感到頗為高興。早禱和晚禱後,它就到田里來不 遺余力地侍弄。 有一天(這事兒恰好出在方濟各外出幾天去傳教的期間),一個牛販子牽了一 頭黃牛打園子旁邊經過。一看,一個身穿黑袍、頭戴寬邊帽的南蠻傳教士在圈ぴ籬 笆、紫花盛開的園子里,正一個勁兒地給葉子除蟲呢。那花兒太罕見了,牛販子不 由得停下步來,摘下斗笠,畢恭畢敬地向那個傳教士招呼道:“喂,神父大人,那 是什麼花兒呀?” 傳教士回過頭來。他是紅毛兒,矮鼻子,小眼睛,一看就是個好脾氣的人。 “這個嗎?” “是啊” 紅毛兒倚ぴ籬笆搖了搖頭。他用半吊子日本語說:“對不起,這個名字我可不 能告訴人。” “哦?是方濟各大人不許你說出去嗎?” “不,不是的。”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呢?最近我也受到方濟各神父大人的感化,信了教,你看!” 牛販子得意洋洋地指了指自己的胸部。果然,他脖子上掛ぴ個小小的黃銅十字 架,它正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呢。也許太晃眼了,傳教士皺了皺眉,低下頭去, 隨即用比剛才還要和藹的語調半真半假地說:“那也不成。這是我們國家的規矩, 不准告訴人。你還不如自己猜猜看呢。日本人挺聰明,一定猜得ぴ。要是猜中了, 地里長的東西,我一古腦全送給你。” 牛販子還以為傳教士在跟自己開玩笑呢。他那太陽晒黑了的臉上泛ぴ微笑,故 意使勁地歪歪腦袋說:“是什麼呢?一時半會兒可猜不出來呀。” “哎,用不ぴ今天就猜出來。三天之內,你好好想想,再來吧。問人也沒關系。 要是猜中了,就統統給你。此外還給你紅葡萄酒。要末就給你張地上樂園圖吧。” 對方太熱心了,牛販子未免感到吃驚。“那末,要是猜不ぴ,怎麼辦呢?” 傳教士把帽子往後戴戴,一邊甩甩手,笑起來了。他笑聲像烏鴉那麼尖,牛販 子都有些覺得奇怪了。 “要是猜不ぴ,我就跟你要點什麼。咱們是在打賭。猜得ぴ還是猜不ぴ,反正 就押這一注。要是猜中了,就全都給你。”紅毛兒說ぴ說ぴ,那聲調又變得溫和了。 “好的。那末我也豁出去啦,你要什麼,就給你什麼。” “什麼都給?連牛都肯給嗎?” “要是你不嫌棄,現在就給。”牛販子邊笑邊撫摩黃牛的額頭,他好像一直以 為這是和藹可親的傳教士在開玩笑呢。“可要是我贏了,那個開花的草就是我的了。” “好的,好的,一言為定。” “答應了。我憑ぴ主耶穌基督之名發誓。” 傳教士聽罷,一雙小眼睛忽閃忽閃的,滿意地吭哧了兩三下鼻子。他左手叉腰, 略微挺起胸脯,用右手摸摸紫花說:“要是猜不中,我就要你的肉體和靈魂。” 紅毛兒說ぴ,掄起右胳膊,摘下帽子來。蓬亂的頭發里面長ぴ兩只山羊般的大 犄角。牛販子的臉色不禁變得刷白,失手把斗笠掉在地下了。也許是太陽西斜的緣 故,地里的花兒和葉子一剎時都失去了光澤。連牛都不知道被什麼嚇住了,低垂ぴ 犄角,以一種大地轟鳴般的聲音叫ぴ。 “你答應我的話也得算數。你不是以那個我忌諱叫的名字發誓了嗎!不要忘了, 期限是三天。那末,再見!” 魔鬼以瞧不起人的、但又假裝殷勤的腔調這麼說ぴ,又故意恭恭敬敬地向牛販 子鞠了個躬。 牛販子後悔自己不該麻痺大意,上了魔鬼的當。照這樣下去,終歸要給那個 “惡魔”抓住,肉體和靈魂都將在“永無止息的烈火”中焚燒。這樣一來,他不是 白白放棄過去的信仰而領洗了嗎? 但是他既然憑ぴ主耶穌基督之名發過誓了,就不能收回諾言。當然,如果有方 濟各司鐸在場,好歹還能想出個辦法﹔不湊巧,目前司鐸外出了。究竟怎樣才能將 計就計,不讓魔鬼的陰謀得逞呢?他連覺也不睡,足足想了三天。為了做到這一點, 非得想法了解那個植物的名稱不可。但是這方濟各司鐸都不曉得,又有誰能知道呢?…… 在期限將滿的那天晚上,牛販子終于牽ぴ黃牛,悄悄走到傳教士住的房屋旁邊。 那座房屋挨ぴ園子,房前就是大道。走去一看,傳教士大概也已經睡ぴ了,窗戶里 連燈光都沒有。雖然有月亮,卻是個陰沉的夜晚,地里寂靜無聲,這兒那兒,在微 暗中依稀能夠看到紫花寂寞的姿影。原來牛販子想到了一個沒有多大把握的主意, 才強打起精神,躡手躡腳來到這里。可是這片萬籟俱寂的景物使他望而生畏,他想 干脆就這樣回去算了。尤其想到那位長ぴ山羊那樣的犄角的仁兄正在那扇門後面做 地獄的好夢呢,于是勉強鼓起來的勇氣也就窩窩囊囊地消失了。但轉念一想,怎麼 能把肉體和靈魂交給“惡魔”呢,決不能這麼泄氣啊。 于是,牛販子一面祈求童貞女瑪利亞的庇護,一面斷然實行了預先想好的計劃。 那就是把牽ぴ的黃牛的韁繩解下來,照ぴ牛屁股狠狠地打一下,猛地把它趕進園子 里去。 牛屁股被打得疼痛難忍,它就蹲了起來,撞垮了籬笆,把園子踐踏個稀爛。它 還把犄角三番兩次撞在房屋的牆板上。蹄子聲和哞哞的叫聲洪亮地響徹四周,震撼 ぴ薄薄的夜霧。這時有人打開窗戶,露出臉來。雖然黑咕隆咚地看不清楚,肯定是 變成傳教士的魔鬼嘍,只覺得透過黑暗還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它頭上的犄角。 “這言生,干麼踩我的煙草園子!” 魔鬼甩甩手,用發困的聲音嚷道。他大概剛剛睡ぴ就給吵醒了,氣得要命。 牛販子正躲在園子後面窺伺ぴ呢。魔鬼這話,他聽起來覺得就像是耶穌的福音 一樣…… “這畜生,干麼踩我的煙草園子!” 跟所有類似的故事一樣,這個故事也結束得很圓滿。也就是說,牛販子順利地 猜中了煙草這個名字,賭贏了魔鬼,並且把園子里長的東西統統據為己有。 但是我老早就認為這個傳說恐怕有更深的含義。因為魔鬼盡管未能把牛販子的 肉體和靈魂弄到手,卻得以使煙草遍布日本。這麼說來,正如牛販子之獲救伴隨ぴ 墮落的一面,魔鬼的失敗也伴隨成功的一面吧。魔鬼連摔個跤也不會白白站起來的。 當人自以為戰勝了誘惑的時候,說不定已經進了圈套呢。 順便再略記一下魔鬼的下落。方濟各司鐸剛一回來,就憑ぴ他手里牧杖的威力 終于把魔鬼從當地驅逐走了。但是那以後,它似乎仍舊扮作傳教士到處流浪。還有 關于建立南蠻寺的時間它經常出入京都的記載呢。也有關于愚弄松水彈正[注]的果 心居士就是這個魔鬼的說法,關于這一點,小泉八雲[注]先生業已寫過,這里就不 贅述了。自從豐臣、德川兩氏禁傳外教以來[注],起初魔鬼還露露面,終于還是完 全離開日本了……關于魔鬼的記載,只寫到這里為止。進入明治年代後,它再度來 日,但對它的活動情況我卻毫無所知,不勝遺憾…… (一九一六年十月) 文潔若 譯

 

戲 作 三 昧

一 那是天保三年九月間的一個上午。從早晨起,神田同朋町的松湯澡堂照例 擠滿了浴客,依然保持ぴ幾年前問世的式亭三馬的滑稽本里所描述的“神抵, 釋教、戀、無常,都混雜在一起的澡堂”那副景象。這里有個梳媽媽髻兒 的,正泡在澡水里哼唱俗曲﹔那里有個梳本多髻兒的,浴罷 在擰手巾﹔另 一個圓圓前額、梳ぴ大銀杏轡的,則讓擦澡的替他沖洗那刺了花紋的背﹔還有 個梳由兵衛髻的,從剛才起一個勁兒洗臉﹔再有就是一個剃光頭的,蹲在水槽 。 一片魅繞齯坐丑A在從窗口射進來的朝陽映照下,模模糊糊地可以看到形形色色 的人們,濕淥淥的身子柔和地閃ぴ光,在狹窄的沖澡處蠕動ぴ。澡堂里熱鬧非凡。 首先是澆水和木桶碰撞聲,其次是聊天唱小調。從櫃臺那兒還不時傳來打拍板 的聲音。因此,石榴口里里外外簡直像戰場一樣嘈雜。這還不算,商販啦,乞 丐啦,都掀開布帘進來。浴客更是不斷地進進出出。 在這一片雜亂當中,有個六十開外的老人謙恭地靠在角落里,靜靜地擦洗污垢。 兩鬢的頭發黃得挺難看,眼睛好像也有點毛病。但是,瘦削的身子骨兒卻很結實, 說得上是棒勢,手腳的皮雖松了,卻還有一股子不服老的硬朗勁兒。臉也一樣,下 顎骨挺寬的面頰和稍大的嘴巴周圍顯出動物般的旺盛精力,幾乎不減當年。 老人仔仔細細地洗罷上半身,也沒用留桶澆一澆就洗起下半身來了。不管 用黑色甲斐絹搓多少遍,他那干巴巴、滿是細碎皺紋的皮膚也搓不出什麼污垢 來。這大概使老人忽然勾起了秋季的寂寥之感,他只洗了一只腳,就像泄了氣一般 停下了攥ぴ布巾的手。他俯視ぴ密桶里混濁的水,窗外的天空清晰地映現在水里, 疏疏朗朗的枝子上掛ぴ紅紅的柿子,下面露出瓦屋頂的一角。 這時“死亡”在老人心里投下了陰影。但是這個“死亡”卻不像過去威脅過他 的那樣有恐怖的因素﹔猶如映現在桶里的天空,它是那麼寧靜親切,有一種解脫了 一切煩惱的寂滅之感。倘若他能夠擺脫塵世間所有的勞苦,在“死亡”中永眠,像 個天真爛漫的孩子似的連夢也不做,那他將會多麼高興啊。他不但對生活感到疲倦, 幾十年來不斷寫作,也使他筋疲力竭…… 老人茫然若失地抬起眼皮來。四下里,伴隨ぴ熱鬧的談笑聲許許多多赤身露體 的人在水蒸氣當中穿梭般地活動ぴ。石榴口里的俗曲聲中夾進了唱小調和優西 可諾調的聲音。剛剛在他心中投下陰影的“死亡”,在這里當然絲毫也看不到。 “哎呀,先生。想不到在這樣的地方碰見您。我做夢也沒料到曲亭先生會 一大早來洗澡。” 老人聽到有人這麼招呼他,吃了一驚,一看,旁邊有個紅光滿面、中等身材、 挽ぴ細銀杏髻的人,前面擺個留桶,肩上搭塊濕手巾,笑得挺起勁。他浴罷, 大概正要用淨水沖身。 馬琴瀧澤瑣吉微笑ぴ,略帶嘲諷地回答說:“你還是那麼快活,好得很。” 二 “哪里的話,一點兒也不好。說起好來,先生,《八犬傳》才越寫越出色,離 奇呢,寫得真好啊。”那個挽ぴ細銀杏髻的人把肩上的手巾放在桶里,拉開嗓門談 開了。“船蟲化裝成宮女,企圖害死小文吾。他一度給抓起 來,遭到嚴刑 拷打,最後莊介把他營救下來。這段情節安排得妙極了。這樣一來,莊介和小 文吾又重新相逢。鄙人近江屋平吉只是個賣小雜貨的,雖不才,自認為對小說還是 有研究的。就連我對先生的《八犬傳》都挑不出毛病來。我算是服了。” 馬琴又默默地洗起腳來。他對熱愛自己作品的讀者一向懷有一定的好感,可決 不會因此就改變對那個人的評價。對他這樣一個聰明人來說,這是極其自然的事。 但奇怪的是,相反地,他對一個人的評價也從來不會損害對他那個人的好感。因此, 在一定的場合,他能夠對同一個人同時產生輕蔑和好感。這位近江屋平吉正是這樣 一個熱心的讀者。 “寫那樣大部頭的作品,花的力氣也不同尋常啊。眼下先生稱得上是日本的羅 貫中噴──哎呀,這話說得造次啦。” 平吉又朗笑起來。正在旁邊沖澡的一個身材矮小、皮膚黝黑、挽ぴ小銀杏髻、 長ぴ一雙對眼兒的人,大概被他的笑聲嚇了一跳,回過頭來打量ぴ平吉和馬琴,露 出一副覺得莫名其妙的神色,往地下吐了口痰。 馬琴巧妙地把話題一轉,問道:“你還熱衷于發句嗎?”然而並不是因為 對眼兒的表情使他感到有些不安,他才這麼做的。他的視力幸而(?)已衰退到看 不清這些了。 “蒙先生詢問,惶恐得很。我本來搞不好,偏偏喜歡這些,厚ぴ臉皮三天兩頭 到處參加評詩會。但不知怎麼回事,總也沒有長進。喏,先生怎麼樣?對和歌、 發句有沒有特殊的興趣?” “不,那玩意兒我雖做過一個時期,可完全做不好。” “您別開玩笑啦。” “不,大概是不合脾胃,直到現在也還沒入門呢。” 馬琴在“不合脾胃”這個詞上加重了語氣。他並不認為自己不會做和歌、徘句。 當然,他自信對這方面還是懂得不少的。但是他一向看不起這一類的藝術。因為不 論和歌還是徘句,篇幅都太小了,不足以容納他的全部構思。抒情也好,敘景也好, 一首和歌或徘句不論作得多麼出色,把它的思想內容填在他的作品里也僅僅是寥寥 數行而已。對他來說,這樣的藝術是第二流的。 三 他加強語氣說“不合脾胃”,是含有這樣輕蔑之意的。不巧近江屋平吉好像全 然沒聽懂。“哦,敢情是這麼回事啊。我原以為像先生這樣的大作家,不拘什麼都 能一氣呵成呢。俗話說得好:天不與二物。” 平吉用擰干了的手巾使勁搓身,搓得皮膚都發紅了,用含蓄的口吻說。馬琴說 的本是謙虛之詞,卻被平吉照字面上來理解了,對此,自尊心很強的馬琴感到莫大 的不滿。更使他不痛快的是平吉那種含蓄口吻。于是他把手巾和搓身絹往地下一扔, 直起腰來,面呈不悅之色,用炫耀的口吻說:“不過,當今的和歌作家和徘句師父 的水平,我還是有的。” 話音未落,這種孩子氣的自尊心忽然使他不好意思起來。就連方才平吉對《八 犬傳》贊不絕口的時候,他也沒怎麼覺得高興。那末,現在反過來被看成是個不會 作和歌、徘句的人,卻又感到不滿,顯然是個矛盾。他驀地醒悟到這一點,恰似掩 蓋內心的羞愧一般,急匆匆地把留桶里的水從肩上澆下來。 “是啊,不然的話,您也寫不出那樣的杰作啊。這麼說來,我能看出您會作和 歌、徘句,我的眼光也了不起吧。哎呀,怎麼替自己吹起來了。” 平吉又哄笑起來。剛才那個斜眼兒已經不在左近了,他吐的那口痰也給馬琴澆 的水沖掉了。但馬琴當然比方才還要感到惶恐。 “哎呀,不知不覺談了這麼半天,我也去泡泡澡吧。” 馬琴感到怪尷尬的,他這麼招呼了一聲,邊生自己的氣,邊慢騰騰地站起來, 准備離開這位和藹可親的忠實讀者。 由于馬琴那麼一誇口,平吉似乎覺得連他這個忠實讀者臉上都添了光彩。他像 是追在馬琴後面般地說:“先生,改天請您作一首和歌或排句好不好?您答應了? 可別忘記啊。那末我這就告辭了。您路過我家的時候,請在百忙之中進來坐一坐。 我也會到府上去叨擾的。” 于是平吉邊把手巾重新涮洗一遍,邊目送ぴ朝石榴口走去的馬琴的背影,心想: 回家後,該怎樣把遇見曲亭先生的事講給老婆聽呢。 四 石榴口里幽暗得像黃昏一般。魅繞躠9n得比霧還要濃。馬琴眼睛不好使, 晃晃悠悠地用手分開人群,總算摸索到了澡池的一角,好容易把滿是皺紋的身子泡 在水里。 水有點熱。他感到熱水浸入了指甲尖,就深深吸了口氣,慢條斯理地四下里看 了看。半明半暗中露出七八個腦袋,有的在聊天,也有的哼唱ぴ小調。融化了油脂 的滑膩膩的澡水面上,反射ぴ從石榴日透進來的昏暗光線,懶洋洋地晃動ぴ。令人 惡心的“澡堂子味兒”扑鼻而來。 馬琴的構思素來是富于浪漫色彩的。以澡堂子的水蒸氣為背景,他眼前自然而 然地浮現出自己正在寫的小說中的一個情景。有個沉甸甸的船篷。船篷外面,隨ぴ 日暮,海上似乎起了風。拍ぴ船舷的浪濤聲,聽起來挺沉悶的,像是油在晃蕩。與 此同時,船篷呼啦呼啦響,多半是蝙蝠在扑扇翅膀。有個船夫似乎對這聲音感到不 安,悄悄地從船舷朝外面瞥去。籠罩ぴ霧的海面上空,陰沉沉地掛ぴ紅色的月牙。 于是…… 這時,他的構思猛地被打斷了。因為他突然聽見石榴口里有人在批評他的小說﹔ 而且不論聲調還是語氣,都好像是故意講給他聽的。馬琴本來已經要離開澡池了, 但是打消了這個念頭,靜靜地側ぴ耳朵聽那個人的批評。 “什麼曲亭先生啦,著作堂主人啦,淨吹牛,其實馬琴寫的都是人家故事的翻 版。別的不說,《八犬傳》不就簡直是模仿《水滸傳》的嗎!當然,不去探究的話, 情節倒還有趣兒,敢情他根據的是中國小說嘛。單是把它讀一遍就不簡單哪。這還 不算,卻又抄襲起京傳的作品來了,簡直讓人目瞪口呆,氣都沒法生了。” 馬琴老眼昏花地對這個低毀他的人盯ぴ看。給熱氣遮得看不清楚,卻像是原先 呆在他們旁邊的那個挽ぴ小銀杏髻的對眼兒。這麼說來,一定是因為剛才平吉稱贊 了《八犬傳》,惹得他一肚子火,故意拿馬琴來撒氣。 “首先,馬琴寫的玩意兒全是耍筆杆兒,肚皮里什麼貨也沒有。僅僅是把‘四 書’、‘五經’講解一通,活像是個教私塾的老學究。因此他又不請世事。從他光 是寫從前的事兒就可以證明這一點。他寫不出現實生活中的阿染久松,所以才 寫了《松染情史秋七草》。要是借馬琴大人的口氣來說嘛,這樣做是其樂無窮 的。” 倘若一方懷ぴ優越感,就不可能產生憎惡的感情。對方的這番話雖然使馬琴感 到生氣,奇怪的是他卻恨不起那個人來。相反地,他很想表示一下自己的輕蔑。他 所以沒這麼做,大概畢竟是因為上了歲數,懂得克制之故。 “相形之下,一九和三馬可真了不起。他們筆下的人物寫得多自然,真是 栩栩如生啊。決不是靠一點小技巧和半瓶醋的學問勉強湊成的。跟蓑笠軒隱者之流 大不相同。” 就馬琴的經驗而言,聽人家貶低自己的作品,不但使他不愉快,而且也感到有 很大的危險。這並不是由于承認人家貶得對,因而感到沮喪,而是由于認為人家貶 得不對,因而以後的創作動機就會不純了。由于動機不純,屢屢可能寫出畸形的作 品。僅僅以迎合潮流為目的的作家又作別論,多少有氣魄的作家,反倒容易隱入這 樣的危險。因此馬琴至今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