盪樣著溫厚與摯誠的──琦君的「與我同車」讀後


撰文者:雅雲

十幾年來本省的獄政作業，是東南亞首屈一指的，尤其對各監受刑人的感化 工作，我們有一整套不斷在創新使其適應社會的教化教材，而這一系列的教化教 材，琦君女士一曾負責編纂了十幾年之久。琦君早年不但是寫富有詩情畫意的散 文能手，且寫過不少美麗得扣人心弦的愛情故事。記得三十年前，我曾一度為她 的那些淒惻的短篇著迷，但她在中年以後，因參與獄政教化工作的卓著成效，致 風格改變，大部份的寫作目標，都是為人生而文學，為建設美滿的生活和社會， 而寫載有道德理學的文藝散文。幾年前，她退休旅居美國以後，文風又變，每次 從美國寄回來發表的，都是給人讀了覺得清涼而舌本留甘的生活散文；生活散文 就是生動兼具趣味性、真人述實事的散文。

「與我同車」，是她四十多年寫作經驗中，文筆、詞采提煉得最爐火純青， 而意境也因她的國學造諧，尤其詩詞的良好基礎最高逸的作品；三月間已由九歌 出版社鄭重推出。琦加雖然身在異邦，但心繫祖國，她一到愛荷華大學城不久， 便將所見所聞寫成優美的小品或散文，發表在國內各副刊。這些含有濃濃鄉愁有 情有義的信息，大至國家民族的大事，小至與雪中小貓為友的趣事，計廿八篇串 成一系列的旅美懷鄉的「心靈通訊」。凡懷念琦君散文的讀者，只要翻開「與我 同車」，看她客居生活的所思所感，點點滴滴，便宛然又見這株文壇的「長青樹 」，她又娓娓的輕聲為您報導一些新鮮事，使您倍感親切而莞爾。同時，靈秀的 她，每一句都是那麼引人棖觸，深入心坎。

本書有幾篇是專門介紹在愛荷華大學研究寫作的作家們的學習情況，也提到 他們平時主要的活動，和學生在校區的生活狀態，且對該校的景物、設備，都有 精細的描寫，可謂歷歷如繪。

比方，她說到自己以訪客身份，參加該校國際寫作研究班的結業旅行時，所 見各國詩人、作家的突出表演，最有趣、又最特別的就是討論會，互相批評作品 ──各人盡量說出自己作品的優點，挑剔別人的缺點，有時詼諧笑謔，有時吼叫 謾罵，雖也有爭論得幾乎要打架的，但也有因非常投契而酣飲，勾肩搭背、引吭 高歌，唱出內心的真感情之時。看到這種純粹「以文會友」的境界集會，實在令 人羨慕。琦君自早年即對詩的音韻，很有研究；她在這個詩論會，還把西方各國 的詩歌，依據他們所朗誦的實況，和我們的現代詩的音韻美，意象美等項，加以 比較，發表所感受心得。她強調中國文字的組合所構成的意象與境界美，是任何 一國的文字所不能表達的。且看她說：「最淺近的例子如『春水』、『秋山』、 『長空』、『殘照』等，兩個字就代表一幅畫面，一種境界，一派氣氛。此外雙 聲、疊韻、陰陽、四聲四等的美，亦當充分加以利用，那才是中國人寫的中國的 現代詩。」由此可知她對詩學的深入研究。

又像在該校另一次集會──「亞洲之春」節目中，她對一個走江湖的日本書 道人物的缺失，加以抨擊，並介紹了我國書法藝術的真精神，將自己平日在書法 上的所得，作精彩的闡述。

本書中也有幾篇是來信式的散文，如致友人、家書，或旅遊記趣，文字雖淺 白，但也最能直接地了解作者的個性和生活觀念。比方她說：「我初來美時，對 花花綠綠綢巾似的紙張，總捨不得用，寧可費時費力搓抹布。……現在也豪奢起 來，拍嗒撕一張紙，有一種暴發戶的自得之感。可是一想起臺北深巷寒風中拾荒 的老人，心中就覺慚愧萬分。」琦君不獨節儉善用舊物、穿舊衣，且有悲天憫人 的心性，她最關心殘疾而肯奮鬥的人。在文章裡提到殘疾的少女國畫家張惠明的 死，說她曾因看到報紙對張惠明的訪問記，及提起其最後遺書，而悲嘆不已。如 今，這位堅毅奮鬥不息而獲傑出青年獎章的少女畫家，所留最後遺書，已收集在 九歌出版社所出的閃亮的生命散文選」書裡，對遠懷的琦君女士該是一大安慰了 。正如她所說的：張惠明是雖死猶生的。

琦君是非常愛貓狗的人，書中的「雪中小貓」一文，說出衷心掛念她留在臺 北家中的愛貓，而奇巧的是她在美國雪地，偶然與一隻貓咪相遇，而相伴過了三 天三夜的快樂時光，一如她在臺北的寵物無異。然而，誰知那些日子，正是臺北 的貓病逝之日期。她就說，是牠化身渡洋去向她告別了！

近幾年來，在美華人風行種植果蔬，琦君雖然身居高樓，也在廚房用一個六 寸見方的缽子植蔥，且不時豐收，供應有餘。這也是這個作家另一種嶄新的「創 作」。琦君只寫有情有意的人生，她的筆調可貴處，是盪漾著一片溫厚與摯誠， 且細膩自然，音調鏗鏘，於平易中見功力，所以極受廣大讀者的愛好。看完她這 本精彩的「與我同車」，深感她越老越傑出，而這本書也堪謂她近年來的代表作 了！

update 200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