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煙愁」世界─評琦君新著「與我同車」


撰文者:李漢呈

琦君女士最近將她旅美期間發表的散文作品,集為「與我同車」一書,由九 歌出版社於今年三月刊行。在這一本書內,她再度展露高超的才情,將生活中的 觀察、思想和記憶顯現出來。然而我們今日讀到的,很明顯不是當年伴讀書室, 沉緬於煙愁世界的琦君,而是羈旅海外,置身於高度科技文明的她。如果經驗確 是一位成功作家必要的條件,琦君的旅美見聞,無疑已經和她的文學表現深切的 結合在一起。在「與我同車」中,真摯暢達的質與文形成的結果是:像一串對話 ,我們和琦君一起在敘述世界中浮沉;她的喜悅、哀傷、焦慮,都化為讀者作者 間的共同情感。

散文家常能與題材溶匯為一體,有時出之以怪誕不經,有時以極端肅穆,而 有時則浸沉於傷感氣氛之中。像琦君,她就精於在情感和理智的分界線上,用靜 肅而不失溫柔諧趣的筆調,取得道德與愉悅的雙重感受。本書中,琦君娓娓談論 ,從臺灣讀者熟悉的愛荷華大學到曼哈頓島上狂風暴雪;從黑人問題到海外學人 的生活;從平劇到臺灣的兒媳,乃至個人生活上的細微瑣事,用的都是這類筆調 。可是千萬不要以為琦君在寫「留學生文學」;那需要一種浪子般的感遇,而琦 君沒有迷失在紅塵萬丈的紐約街頭。也不要以為她在從事攝影記者的工作;她並 非走馬看花數過一番景象,再加註兩句感想便算完事。琦君的散文是在平淡中賦 事物以啟發性,在庸俗中追尋高尚;由此再將個性的自然流露注入淡景之中,形 成一種博洽的情境,讓讀者感同身受。這便非尋常人輕易可以做到的。

對於所擇取的題材,琦君往往能夠涉筆成趣。那怕是多麼微不足道,她都可 以從控制得當的情感中,奔流宣洩出來;水到渠成時,造成的效果因而堪稱非凡 。此外,字詞的使用,謹慎而妥當,一字一句常得畫龍點睛之妙,更給散文本身 增點無限的情趣與力量。她的人物描述,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一一刻畫出來的 。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班的幾個人物,譬如飽經滄桑的捷克小說家魯斯蒂克,謙 遜和氣的巴西詩人荷塞,刻苦生活的南斯拉夫詩人薩拉姆等,即生龍活虎的如在 讀者目前。每個人她不過逐一以數百字描述,給我們的卻是鮮明動態的感覺。在 這些人物中,我們彷彿重溫早年她所寫的啟蒙業師,浙江鄉下的阿榮伯伯等人。 但是早期作品中的輕愁煙雲,隨著歲月流逝,空間更易,卻已煙霧散,代之以另 一番新的景象了。國際寫作班的人物,較後的沉櫻、簡宛、歐陽子、馬瑞雪等本 書中人,己經是直接的、明朗化的抒寫了。

環境之於散文家,正如桑與蠶的關係;高明的作者不會害怕題材的匱乏。 琦君寄居海外期間,朋友眾多,正有寫不完的材料待她發揮。幾篇有關海外學 人和作家的文章,便見人情與感慨。半個世紀來,國家遭逢亂離,不少傑出人 士避居海外,鎮日除為生活孜孜工作外,哀朋傷己,其中心情是我們難以了解 的。琦君刻劃他們的生活和心情,傳達他們笑臉後的痛苦,字字俱是真摯人情 。同時,她也記述和他們的友情,談笑之間,讓我們感到人世間的溫暖,朋友 的可貴。或許,這便是女作家的溫柔細心處。

散文可能是最足以呈現人類天性的文學體裁,原因在信手拈來,意趣天成 ,無庸假手於造作。本書中,我們一方面欣賞琦君談論黑人問題或紐約大停電 等的理智一面,同時,也領略到一位女性作家溫厚真摯的情感世界。書題篇「 與我同車」之中,琦君藉著與夫婿駕車出遊的經驗,委婉表現她們夫妻間的互 敬互愛,寫情沉摯,記述生動,那一片意境豈是寄居工商文明控制下的人們所 能了解?又譬如「病中致兒書」這一篇,雖然琦君謙稱「絮絮叨叨」的寫了不 少,對兒媳的情感就表現得豐沛而且細膩自然。英國書翰家柴斯特菲爾,在一 七四七年十月寫的那篇著名的「致兒書」,還不見得比琦君感人。「病中致兒 書」洋溢著的寬廣深厚的母愛,正可看出琦君情感生活的一面。

「與我同車」一反琦君舊態:在這本書中,我們幾乎看不到以往她所擅長 的過去世界,而易之以更多的現代的精神。慣讀琦君作品的讀者可能因之覺得 訝異;然而現實虎虎逼視下,「變」是必需的;到底很少人能夠長時間沉湎於 陳年往事,而忽略近在身畔的大小事情,更何況撰作本書時,琦君大多置身於 車馬喧鬧的紐約市呢!除非不談感受,不述耳聞目睹,否則誰能不和現代接觸 ?但是雖然如此,以往琦君作品中的良好品質卻都保留下來。譬如:淡遠中深 藏幽雅的文字特色,明白曉暢的段落,嚴謹細密的結構,深刻清晰的觀察力, 優雅的才思,在「與我同車」書中都一一復現。琦君逃出以往那片煙愁世界, 卻帶給讀者更多的驚喜,誰日不宜?

(原載民國六十八年五月二十五日中華副刊)

update 200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