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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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者:張秀亞 第一次讀到琦君的文章,是她那篇收在「海燕集」中的「梅花的㊣跡」,該 集的主編人㊣菡妹在文前介紹作者說:「新作家而長詩詞,見梅花如見其人,為 文如流水行雲,意境超逸。」 在篇首,作者引了一闋小詞:「冰霜未盡能嬌媚,芳菲欲動先迴避。原不識 春愁,負他月一鉤。縞衣邀共折,素抱應同惜,猶有最高枝,何妨出手遲!」由 這些詞句,可以見出她心志的高潔,抱負的不凡。 如今在十年之後,我們又讀到了她的這部「煙愁」,她文章的境界益高,這 正是她遲遲出手的一部傑作,但我們想她仍將再攀登藝術的峰顛,折給我們最高 的一枝,那是三秋的桂子,也許是冬深的寒梅,更或是一根長綠的橄欖枝。 寫文章難,讀文章亦不容易。有人讀文章是在讀文中的字,文中的事,一切 皆喜自「實」中尋求,而遲鈍的我獨喜自「虛」中探覓。讀文章之字,怎如讀文 章之意,欣賞文章的事實情節,又怎如去捕捉那縹緲的神韻?一個高明的作者, 在文字中給我們安排下高妙虛室之境,任讀者在其中流連嘆賞,所謂「或在境中 ,或在境外,非積墨也。」妙文如好畫,其妙處有時但在畫幅中的空隙處得之。 好文亦如妙曲,歌唱的是聲樂家的靈魂,而不是喉舌,體會其美妙處也該以靈魂 ,而不只是憑了聽覺。琦君的文章空靈曼妙,簡而實繁,淡而實醇,是該以心靈 去接受的。 琦君的文章可讚之處其多。而最吸引我之處,還是那一段淡淡的煙一般的輕 愁,這一股縹緲的愁緒,有如她那篇傑出的小說的題目「紫羅蘭的芬芳」,形成 文章獨特的美麗。琦君是個女人,是個詞人,她那枝寫詩填詞的筆,更潤澤了她 的散文同小說, 她的文章就是詩, 沒有韻的詩, 而達到的境界, 則是純詩( Pure Poetry) 的境界。 寫至此,我忍不住又引證那句話:「歌唱的是她的心靈 。」 在琦君的文章中,有一種清新俊逸之氣,一股高雅的氣韻,一種難言的神韻 ,這賦予她文字無限的魅力,文章的氣韻,原是得自天機,發自靈府。正如郭若 虛所說:「固不可以巧密得,復不可以歲月到。」完全是來自那崇高的心靈。 這部集子中,連同後記一共包括了三十八篇散文,都是作者這些年來的精心 之作,其中的「金盒子」、「油鼻子與父親的旱煙管」、「楊梅」、「鮮牛奶的 故事」、「小瓶子」,及其他好多篇,尤為我所嗜讀。這些篇文字,也充分反映 出琦君對文學的主張,她說過: 「好文章必須是語語動人,字字珠璣,要做到這一步,我認為必須做到:一 、平易近人;二、淨化;三、蘊藉;四、真摯。」此外,她更欣賞唐詩中詠梅妃 的句子:「鉛華不御得天真」─她的文章之純樸、純淨得異常可愛,並非無因。 一篇好文章最好的說明還是那文章本身,在這 ,我且引出她文章的幾段: 「童年時,生在鄉間,我們的房子座落在一望無際的畿野平疇中, 平疇之外有蔥綠的群山環繞。門前小徑出去數十步,就是一灣蔚藍的溪 流,春風和暖的天氣,父親每愛在夕陽 ,帶我到菜花麥浪中散步,父 親在前面策杖閒吟,我在後面搖頭擺尾地跟著背千家詩,從後門繞到前 門,又從前門越過清溪,遇到荷鋤歸去的農夫,父親就站著與他們聊上 好半天。」(油鼻子與父親的旱煙管) 「抗戰第二年,我們回到故鄉,父親病了,他患的是肺病與痔瘡, 這兩種病都不宜於吃楊梅,可是到了楊梅成熟的季節,他還是想吃,每 天只能吃兩個。有一次父親的朋友從遠方來,送了他一對玲瓏透剔的水 晶小碟子,父親自是心愛萬分,母親把兩個紫透的楊梅放在一隻水晶碟 子 ,另一隻碟子擺上幾朵茉莉花與一枝芝蘭,一清早叫我端去放在父 親的枕邊。聞著芝蘭的陣陣清香,父親把楊梅拿在手指尖上,端詳半晌 說:『你母親愛花,愛水果,可是她從不戴花,也不吃水果,只默默地 培養得花兒開了,果子結了,她一生都是那麼寧靜淡泊!』他眼睛望著 壁上母親與我合攝的照片,言下似不勝感慨。那時庶母不在旁邊,他好 像還有許多話想和我說,可是沒有說出來。」(楊梅) 前面一段寫出園景色,寫父女散步時快樂的情景,著墨不多,卻是多麼動人 !後面一段,用了幾百個字便寫出一個大家庭的悲劇─父親的悔恨,嫡母的哀怨 ,都由孩子的眼睛中反映出來,文字固然美妙極了,但文字以外待我們去領會之 處更多。所以我說讀琦君的文章固不僅欣賞她優美的字句,而更待我們以心靈去 探求。她的文章多半是寫童年、寫往事、寫對小小動物小物件的愛好……,但她 給 我們的啟示,並不次於厚厚的哲學典籍,一花一世界,砂一大千,在她的筆 下又得到一極好的佐證! (原載民國五十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中央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