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汝他年傳筆陣──讀琦君「詞人之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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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者:雷巢 對初叩詞學樊籬的青年文學愛好者來說,《詞人之舟》是入門津筏,可以由 此歷階坐而登堂奧。對已在詞學天地 涵煦沈浮有年的中老年詞家來說,此書可 以溫故而知新。 首先,我認為此書在結構體裁上有所創新,為一大特色。《詞人之舟》合詞 論、詞體、詞評、詞話、詞選於一身。我還從未見到過介紹詞學的書有如此完善 的結構形式。《詞人之舟》由四個部分組成。第一部分,「詞的簡介」,把一個 上下千餘年,包羅萬久的詞學天地,濃縮在只有十六頁的小小篇幅 ,沒有大匠 運斤的本領是辦不到的,而琦君恰似初寫黃庭那樣,說得恰到好處。這 ,我應 提請讀者要特別注意的簡介 最後講的一席話。琦君說:「書至此,不禁想起數 十年前恩師夏承燾先生的啟迪。他說:『你不一定要做詞人,卻必須培養一顆溫 柔敦厚、婉轉細膩的詞心。』」這 用以界說詞心的是「溫柔敦厚,婉轉細膩」 八個字。我想進一步說,詞心也就是王國維先生在《人間詞話》 標舉的「赤子 之心」。琦君解詞,就是運用這個尺度,作為盱衡考覈的手段。等我讀完全書, 又更進一步認為,琦君具有的詞心,早已超越詞學的範疇,在詞學以外的廣闊天 地 也無往而不在。第二部分,是對溫庭筠等八家詞人詞的介紹。這是《詞人之 舟》的核心部分。琦君在紹介八家詞人的詞著中,對當前詞學界普遍注意和熱中 討論的問題,都有所論述。這一部分反映了琦君本人的文藝思想。琦君在介紹詞 家的詞著時,皆擷取詞家本人的詞句作題。這是一個新穎的嘗試,例如介紹溫庭 筠的文題,是還用詞(更漏子)的起句「玉爐香,紅燭淚」至於「玉爐香,紅燭 淚」,是概括溫詞語言結構的特色呢?還是折射溫詞思想內涵的本質呢?讀者完 全可以用自己對溫詞認知的深度和廣度上去判斷。介紹每位詞家的文題,都是作 者從詞家本人詞著中精心篩選而出。從這 讀者可以略窺作者的匠心。從形式上 言,作者的命題,可以說是別具一格。她在介紹每位詞家之後,皆附以選讀若干 首,以組成全書的第三部分。這是琦君留給讀者的課餘作業。通過選讀,深化了 對每位詞人的了解和認識,進一步鞏固所獲得的詞學知識。第四部分,也就是附 錄部分。琦君把古代兩位婦女知識分子卓文君和花蕊夫人的生平作了介紹。從溫 柔敦厚的詞心或赤子之心的角度,細心考查卓文君和花蕊夫人的生平和不幸。把 琦君在「簡介」的收尾提到的恩師夏承燾先生的教誨聯系起來,就會得到更多的 啟迪。附錄部分和前面三部分,組成了一個完整的載體,起著不可分離的作用。 人們習慣把兩宋以來的詞人,區分為豪放派與婉約派。其實,詞為心聲,豪 放也好,婉約也好,緣皆出自不同的心情處境,而抒發為不同風格上所表現的文 字和感情的差異。人皆有喜怒哀樂時,不同的時空,出現不同的具象表現。難道 可以把具體的人群類分為喜怒之人或哀樂之人嗎?故論詞體可以有豪放和婉約之 分;論詞人則不能有豪放派或婉約派之別。琦君在《詞人之舟》中的觀點非常明 朗。她沒有將詞人區分為豪放派或婉約派。她在評介蘇軾詞時說:「蘇東坡的才 情,並不局限於豪放一格。他能豪放也能婉約,能灑脫也能纏綿……他是位『無 意不可入,無事不可言』的大才。」琦君還列舉東坡丙辰中秋懷人的千古絕唱( 水調歌頭),認為那是一首豪放與柔媚兼而有之的名作。詞格詞體有豪放婉約之 分,而詞客詞人應無豪放婉約之別。琦君這方面的觀點,無疑與恩師夏承燾先生 是一脈相承的。夏承燾先生說:「辛棄疾起義南下時的豪情壯概,南師後的雄圖 大略,在詞 都有所反映當時的主要矛盾,寫出了重大題材,表現了豪邁的氣概 和強烈的愛國主義精神。」夏師列舉了辛詞「壯歲旌旗……」(鷓鴣天)、「醉 挑鐙看劍……」(破陣子)、「千古江山……」(永遇樂)等幾闋代表豪放風 格的詞作後,接著說,「此外,他還用婉轉的風格來表現愛國精神。」琦君在《 詞人之舟》中的闡述,繼承恩師論詞之旨,起了務去陳言的澄清作用。 琦君說:「上乘之詞,是有寄托入,無寄托出,含意常於欲言未言之間,見 仁見智,當由讀者吟詠而自得之。」可謂持平之論。 什麼是詞的最高境界?琦君說,「真」是千古顛撲不破的真理。千古的詩人 、詞人,他們的作品,無不是出於一顆赤子之心,無不是以血以淚書者。王國維 標示的「赤子之心」,本有些難以捉摸,經琦君的疏解,便落到了實處。「真」 是衡量詞著是否達到最高境的一把鑰匙。有了這把進行的鑰匙,探驪取珠,便易 如反掌了,琦君在論述秦少游(滿庭芳)下闋「消魂當此際……」數語時說:「 一個詩人之可貴,即在其率真。」矯揉造作,口是心非,嘩眾取寵,無病呻吟的 文藝作品,都不是好作品。陳球悼《白雨齋詞話》批評晏幾道「思涉於邪,有失 風人之旨」時,琦君不客氣地指出,陳近悼的指摘是「老學究口吻」。琦君認為 言情不等於「思涉於邪。」 記得夏承燾先生在講授詞課時曾經說過,真善美是衡量一切文藝作品的最高 標準,而「真」是核心。「繁華落盡見真淳」,才是作家趨於成熟的標誌。捨此 ,其文藝作品無論如何也達不到最高的理想境界。 我以為此書有兩大特點,一為深入淺出,二為持論公平,是近年來詞學界出 版的一本難得的佳著。後來,我又讀了不少琦君的散文和小說,使我進一步認識 到琦君具有民胞物與,恢弘博愛的胸襟。這些高貴的品質,正是《詞人之舟》一 再提到的,王靜安先生所標榜的「赤子之心」,也就是夏瞿禪師所教導的「詞心 」。我嘗以為琦君雖有如椽之筆,如無此赤子之心,亦難以完成像《詞人之舟》 這樣高水準的作品。我曾有幸和琦君同受業於夏承燾先生之門。在及門弟子中, 琦君是能夠得到瞿禪先生薪傳的人。記得夏師寫贈琦君的詩云:「張(紅薇)詩 魯(雪湘)畫各通神,戴禮遺書亦等身。遲汝他年傳筆陣,將軍家世本嶙峋。」 琦君今日果不負恩師所望,繼承了恩師的衣缽。這是我們當年同窗友人所共同引 以為榮幸的事。與琦君暌違契闊,已近半個世紀,參商異處,敘晤無由。讀其文 ,如見其人。早就要想用我的禿筆,抒寫短文,以誌余感,奈以諸種原因,未獲 如願,遲至今日,始拉雜為《詞人之舟》抒寫了一些感想。千言萬語,聊以表達 遠方同窗老友的景慕之忱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