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處見才情──琦君談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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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者:齊邦媛 中國中典詩詞的許多句子在琦君的文章 早已不露痕跡地「現代化」了。大 多數寫「純散文」的人都有詞窮的時候,琦君腦中卻有無數詞句在緊要的關頭帶 著彩筆來,給她的龍「畫上眼睛」。在談話中,詩詞句子也常被她自自然然地作 形容詞、名詞用,有時還作動詞用呢。 琦君這本詞人選集出在她十七本散文、小說集之後。讀者好似先看到枝幹花 葉,然才看到樹根。這本書好像是許多問題的答案,又似補足了她自傳 重要的 一環。 也許每一個中國人的童年都曾有過祖父糊的紅紗燈,在春節的鑼鼓聲中,小 小的手提著走過家鄉的河岸。成年後在記憶中提著穿過外面世界的風雪。 但是今天很少人的童年生活有詩詞生活化的經驗。很少家庭有院子,院子 無桂花樹,秋來搖桂花的時候,孩子們跟著「幫著桂花樹使勁地搖,一面喊『好 香的雨啊!』」更少的父親會「口占一絕」預言「花開繽紛入夢甜」。更有幾個 母親會「洗淨雙手,撮一撮桂花放在水晶盤中,送到佛堂供佛」?這樣的境界, 也是緣分,少人修得,修得者也未必有慧根識得。 琦君是極愛小孩,小狗小貓,乃至小老鼠的人,(我確知她抱貓時也唸詩。 )她知道童年時的形式是無法「推廣」的,但是她相信文學的積極力量,因此她 就努力地推廣詩詞的經驗,使青年人和心仍年輕的人分享她靈感的泉源。這本介 紹詞人與作品的書雖是建立在深厚的學問上;而卻不用考據和訓詁嚇人。她簡單 明白地說:「我選我喜歡的詞人和作品,給和我有共鳴的讀者看。」 這「喜歡」二字融化了學術性著作的冰雪性,給讀者和受命寫序的人壯了膽 子。看了這前十篇就知道貫穿全書的是「才情」二字。在琦君的散文和小說中情 意情緣雖是無處不在,卻以不同面貌出現。在這本集子 ,她正面談詞中的情, 探討詞人的詩才如何擴大了情的境界。她所選的詞人有數種不同的典型,秉賦變 幻萬端的才情。 在寫晏幾道的「歌盡桃花扇底風」一文中,琦君說:「其實所有的詞總以言 情為主,只是有各種不同的情,『將軍白髮征夫淚』是一種情,『酒入愁腸,化 作相思淚』又是一種情。即豪邁如蘇東坡、辛棄疾,又未始不言情。不然東坡何 必『把酒問青天』,棄疾何必『把吳鉤看了,闌干拍遍』呢?」琦君常言最佩服 蘇東坡那當由關西大漢執鐵綽板銅琵琶而歌的詞中豪情與氣勢。但是他那悲壯的 「念奴嬌」在懷古之後仍是歸於一個「情」字:「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 夢,一樽還酹江月。」雖強作達觀,千古多情人仍能解得此中蒼涼,東坡的偉大 就由於他的才情不局限於豪放一格。他能豪放也能婉約;能灑脫也能纏綿。琦君 行雲流水般評介了東坡中秋懷弟的「水調歌頭」,悼亡的「江城子」,認為「於 自然處見真情,無怪成千古絕唱」。她不同意一位學者對東坡感情的分析:「大 抵多情人最工作繭,東坡亦工於作繭,看去將自縛,但此老忽化蛾飛去,此其超 脫處也。」琦君說:「在我看來,東坡對朝雲,豈能化蛾飛去耶?」 寓情於景亦是中國詩詞中最成功的技巧,在「寶簾間掛小銀勾」一文中,琦 君以他的「浣溪紗」說明秦少游的才情,他用一連串的朦朧意象表現一種極含蓄 的淒迷之美,寫的明明是料峭的春寒,而全詞沒有一個春字。她評他「踏莎行」 結尾二句:「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是「於空靈疏淡中,寓無限 纏綿悱惻之情。」由此至因「山抹微雲,天黏衰草」著名的「滿庭芳」,琦君仍 不能忘情,說他「寫景處是寫情,寫情處卻又寫景。」 父子詞人的小晏因為父親晏殊曾經官至宰相,硬要對人說,「先君平日小詞 雖多,未嘗作婦人語。」琦君的批評是:「這種辯解實在多餘。他詞中兒女情長 之句俯拾即是。」她引了晏殊許多詞句作證。如「木蘭花」中:「無情不似多情 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這些詞句記載的是 權勢以外的真正人生,祇能使他更具可敬的人性。宰相下班後也有私人感情生活 。多情相思「一寸還成千萬縷」,又豈祇有「婦人」才有此語?談朱淑真時,琦 君又引晏殊的「浣溪紗」中「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說這「那 像一個大宰相的口氣!」同篇中她又以寫「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的范仲淹為例,他也寫了「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在他的功勳表上可怎麼列 呢? 這樣的現代化精神貫穿全書。溫柔和善的琦君,被青年人尊為「上一代」作 家的琦君自有她新女性不妥協的一面。她忍不住在結束卓文君的「白頭吟」一文 時說,「『白頭吟』雖然斷了司馬相如納妾的念頭,可是在文君的心靈上是否已 印下了不可彌補的創傷呢?」這樣更深一層的感觸,出自琦君對感情的理想主義 ,既真誠又執著,應更能引起今日讀者的共鳴。 清代女詞人吳藻,若非琦君敢打破學術性的傳統編法,也許永不能與廣大的 二十世紀讀者見面。吳藻和納蘭成德是復古聲中兩位奇才。他們「以橫溢的才情 ,革命的精神,擺脫桎梏,發揮性靈。」由本書所選幾首小詞看來,她確有極鮮 活生動的近代精神,能「擺脫陳腔舊語,非北宋未諸家所能及。」尤其令人心服 的是語言活潑,讀來不但親切,對今天的白話文學來說,亦是莫大貢獻。 民國以來,詞的創作仍有多位才情並茂的詩人維繫不墮,琦君的恩師夏承燾 先生是浙東大詞人之一。他的作品、詞評、和影響在琦君書中無處不在,琦君在 煙愁第三版後記:「留予他年說夢痕」中詳敘了她就讀之江大學的師生緣。他飄 逸的風範和淡泊崇高的性格,不僅由他作品中看到,也在他帶一群得意門生去九 溪十八澗,㊣一壺龍井清茶論詩的逸興上看出。那當是大陸浩劫前最後的寧靜歲 月吧?那時猶尚無憂的琦君尚能靜心壹志地又讀又寫,在她聆聽恩師「松林細語 風吹去,明日尋來盡是詩」的啟示時,她夢中絕沒有想到即將吹起的亂離風暴, 然後沒有松林了,沒有細語了,她和她的一代人在戰火中嚐盡了生離死別的痛苦 。三十年前隻身來台,不但活下來了,還能以寬厚的心回顧往事中溫煦的一面。 如她自己在前文中說,「生涯中的一花一木,一喜一悲都當以溫存的心,細細體 味,那怕當時是痛苦與煩惱,而過後思量,將可以化痛苦為信念,轉煩惱為菩提 。使你有更多的智慧與勇氣,面對現實。」夏先生的詩教至今已不僅是夢痕而成 了一本本多人愛讀的書。這一本應是一份遲繳的,但揉進了她一生才情的讀書報 告吧?琦君何幸有這樣的老師,夏先生又何幸有這樣鍥而不捨的學生! 那夜初逢琦君,發現兩家住在同巷的兩端。她說先送我回家,我說你一個人 深夜深巷回去,我也很不放心呢。我們站在門口,她竟然唸了兩句蘇東坡的詞: 「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許多年不曾遇到這樣不顧現實的詩癡了。自己曾 渴望詩酒風流的舊夢都湧上心頭。一時竟忘了她這個弱女子,既不是馬麟畫中獨 立的懦生,手 也沒有杖可倚。在魔托車呼嘯肆虐的台北街頭,江聲海聲都遙不 可聞。那夜的感動延伸至今,給我這詩詞的愛慕者下筆為序的勇氣。 今年三月台灣得了幾場溫潤滋育的可愛春雨,春雷也適時而至,打得那麼清 新俐落。南部平原的農田剛剛歡歡喜喜地插了秧。這本書是琦君在又一代有才情 的心靈中插的秧。江南是琦君的故鄉,父母的墳塋是故鄉,詩詞也是她的故鄉, 而且隨著她,隨著你我,飄洋過海,穩渡風浪,時時有鄉音提醒我們,詩詞中蘊 涵的不逾越的節制,山川花草的情致都已經溶入我們血脈之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