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心父母古來多──讀琦君的「母心似天空」


撰文者: 郭明福

近些年來，因更換服務單位和嘗試寫書評的關係，我乃能以較充裕的時間， 有計畫的多唸些書，也自信稍能辨別一本書的好壞。而對於我自小就耳熟能詳的 作家，他們陸陸續續，隨我年歲增加所寫的作品，我尤其格外注意。

在將一些名家的前後期作品對照閱讀之後，我悲哀的發覺到，他們早期的成 名作，往往就是他們最好的作品。在有了基本知名度之後，他們竟憑藉名氣而不 是智慧寫作，呈現在讀者眼前的後期之作，自動說明了作者本身的任性和偷懶。 而也有部份作家，雖不甘心像拉石磨的驢一樣，在原地兜圈子，但一味求新求變 ，卻以晦澀代替僵化，賣弄取代舊格，將自己的再出發捏塑得不倫不類，半怪半 俗。

我喜歡琦君的作品，在於琦君能以完整而確切的風格，數十年如一日詮釋人 情溫厚可感的一面，而作品的舊命維新，雖字裡行間不刻意求變，然變自然散化 於幽隱情思之中，將歲月的剝蝕化為寫作的養料，琦君稱得上是經得起時流沖先 的作家。

一位出色的作家，必得手有彩筆胸有錦心。琦君是中文系科班出身，長期受古典 文學的薰陶，彩筆在握，足抒胸中丘壑。但琦君之所以為琦君，不在於她融用古 典詩詞的出神入化，文筆的典雅婉約，而在於其心似菩薩泉，對全部人類，乃至 所有生靈的悲憫。她即使寫人間的不幸不平，也是以寬恕代替指責，以同情代替 嘲諷；她哀矜人性的弱點，不是強調人類的罪惡。她作品所流露的深厚人情，是 提煉自本凡大眾表現在立身處世上的操持，沒有驚世駭俗之事，少狂狷反常之舉 ，所以它予人的親切溫馨之感，是如皎月清風，平淡中見澄明而汨汨然…………

從正面光明的角度來肯定人生，鼓吹人類真善美的一面，既是琦君一直堅持 的寫作態度，然她的肯定和堅持，並不妨害她對複雜多變人生的透視觀察，和對 人間情感的了悟。她最新的散文集「母心似天空」，正象徵了琦君對童年環境的 追念和目前的世態人情，今昔兩相映照，雙重情景交融後，生命情調最新的體認 和圓通。

童年在琦君作品中佔很重要的質素，而母親則是影響她最大的人。以「母心 似天空」為書名，則對母親的強烈懷念，和對母親慈恩深沉的感謝，可說已不言 自明。因為也身為人母，看兒子由呱呱墜地到長大離家，琦君遍嘗了渴望、焦急 、惆悵和莫可奈何的滋味，養兒方知父母恩，對兒子的關懷和對母親的追思，兩 者相互交疊，感慨就更深了：

「有一位母親嘆息似地說：『我但願自己能活一百歲、兩 百歲，不是貪戀人生，而是想能夠一直牽著兒孫的手，帶領他們平平安 安走完人生的道路。』這就是所謂的『癡心父母古來多啊！」（母心似 天空，頁二）

「我更想起孩子幼小時，自己為了工作忙碌，女工難請，只得硬把 他送到設備簡陋、照顧不週的托兒所………如今他長大了，且已離我遠 去，真恨不能時光倒流，讓我再好好從頭做起，緊緊地擁抱他，疼愛他 ，把全部心力時間都給他，可是什麼都已太晚了。」（莫傷稚子心，頁 二十七）

「孩子長大了，終必遠離，我絲毫也無怨尤。掛心的是這棵樹是否 經得起風霜雨雪………樹總會茁壯起來的，人總要垂垂老去的。總是想 著孩子說的一句傻話：『媽媽，你現在不要者，等我長大了，我們一起 老。』可能嗎？但望說過這傻話的兒子，於千山萬水之外，有一天能想 起這句話，能記得燈下白頭人的雙親，我就是做一輩子的『傷感樹』也 心甘情願了。」（樹的感懷，頁七十七）

情所以維持世界；惟是多情人，才會如此的常牽掛，如此的不捨得遺忘。琦 君除愛自己的親人，她的愛也作輻射式的擴散：愛朋友、愛同胞、愛貓狗，及一 切天地萬物。連評介其他作家的作品（夏祖麗「年輕」、林文月「遙遠」、林太 乙「金盤街」），筆調也捨冷靜知性而出以感性抒情。

人年歲愈大，愈能了解到世事的難隨心所欲，也更會承認現實包含了無數殘 缺，其中尤以耳畔頻聞故人死最具衝擊性，感人世奄忽的悲情也最難排遣。在「 母心似天空」中，琦君傷徐訐、許紹棣、陳克環、葉蘋之逝，泛著近於古詩十九 首，嘆死生新故的哀愁；但琦君並未使這哀愁逾越了人所難忍的憂傷，她將悼亡 傷逝的心酸，作某種程度的轉移和超越，而歸結到生為㊣役，死則在另一個安寧 世界歇息的安慰－－一息尚存之時既已踏實通敢活過，那今生亦可無憾了。

人常說歲月無情，我常想所謂無情，不僅在於其使人體貌日衰，更在於我們 無法掌握人間的一切離合悲歡；而睜眼看世界，眾生尤要忍受無數的悲苦，所以 琦君在「母心似天空」裡，在行動上強調「不卜他生樂此生」的積極入世，精神 上則隱然託佛的大慈大悲，渡化人類的所有痛苦。

「母心似天空」全書除收三十一篇散文外，前序後跋皆付闕如，這在琦君的 書裡面是少見的，也許此書是其作品中相當寂寞的一本，然在我閱讀後，深深感 動之餘，我不禁有理由相信，「母心似天空」該是琦君的散文作品裡頭，她自己 最偏愛的一本。 

update 200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