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唱人生──讀琦君的「燈景舊情懷」


撰文者: 詹悟

散文是以「有我之境」來直抒胸臆的，寫來不可有「隔」，要有吸引人非讀 下去不可的魅力，文應平易球人，要有親切感。琦君的散文，充滿情趣，讀來是 一大享受，過年讀「燈景舊情懷」，不由得想起故鄉的過年！

－－「分歲燭」，也是「風水燭」，大除夕祭祖時點過兩個鐘頭。按當年母 親的規矩，五天新年中每晚都得點燃一下。……可是如今年興已淡的我，竟一直 忘了再點。前兒忽然停電，才又把它們點起來。紅紅的光影，頓時照得心頭溫暖 生春。

琦君大姊是詞人，她的作品，就像詩詞一樣自自然然的從心坎裡流出來。這 一段描寫年景的既興之作，如果不是停電，忘了紅燭，也忘了年節的情趣。

－－回到廚房裡，看見母親正取下頭上的銀針剔菜油燈，剔得高高亮亮的。 阿榮伯說：「太太，再加三根燈心，五子燈科呀。」母親笑瞇瞇地說：「兩根也 一樣她。兩根是一雙嘛。」我知道母親捨不得菜油，向阿榮伯做個鬼臉，跑過去 指著燈花大聲地說：「一雙就是文武占魁二狀元啊。」

讀左傳「秦晉㊣之戰」，金聖嘆評為：「讀各人語，逐段如畫。」讀了這一 段對話，不僅讀出了年的喜悅，也畫出了中國農村主婦節儉的美德。

散文人人能寫，要寫得有趣。雖是陳舊的題材，寫來常新，就要從世事人情 中體認出來。「競走第一」是寫琦君自認是「弱不禁風」的閨秀派，逃避各種體 育運動，也不喜歡體育老師王韻琴。可是，王老師逼著她說：「不要你跑步，走 路你總會吧？」竟逼出她得到第一名，也悟出走路的方法：「熟中生巧」。其實 做學問還不是一樣。

「八十八分」是寫琦君在中學裡不喜歡地理這門課。教地理的房先生實在太 慈愛，教授法又對，使得她對地理發生了興趣。她的地理得了八十八分。房老師 說：「八十八分是個完美的數字，只差兩分就是九十，從九十到一百，還有十分 需要努力，這不是更好嗎？」

「標點與我」是有趣地回憶當年學習英文的經過。鄉下姑娘初進杭州教會的 弘道女中初一，最感到吃力的是英文。美國女老師以「唱遊教學法」來提高學生 學習的興趣，表演的每人手捧一塊硬紙板，上面寫著一個字母來排句子，首先， 琦君只能排尾做「句點」。後來她力爭上游，由「標點」升格為主詞的「我」了 。可見老師教學得法，會影響學生學習的興趣的。

「一面之緣」是追念與許芥昱先生初次見面的情形。作者以動作、聲音來寫 留學生在異國的晚餐，落墨不多，生動地勾勒出浪子懷鄉之情，愛國之忱！

－－芥昱先生於酒酣意足之際，乃放聲高歌。他人雖瘦瘦的，聲音卻非常洪 亮。他一唱，主客都和著一起唱起來，唱的是一首故鄉的歌：長亭外，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聲音愈來愈悲咽。芥昱先生熱淚涔涔而下，沾濕了他斑白的鬍鬚 。

「景操即景」作者以細微的觀察，指出現代住公寓的人對大地的懷念，也指 出現代人精神上的桎梏。

－－遠處的草坪上是一位中年婦人，她光著腳在草地上來回地跑，跑一回， 又伏下身子，把臉貼在草地上，再用雙手磨擦臉頰，如此者數次，有一回，我走 到她身邊問她，這是一種什麼運動，她說：「不是什麼運動，只是為要沾點泥土 氣。住在公寓樓房中，上不見天，下不著地，不行的啦。還有草上的露水是最新 鮮最補的，抹在臉上，皮膚好。」

「黑人與小貓」是寫在美國地下車站單獨遇見一位黑人，她耽心黑人是壞人 ，心情十分緊張，描寫絲絲入扣，真可比美希區考克的恐怖電影。忽然聽到黑人 提的盒子裡發出小貓的叫聲，她的心才放下來。她想：一個愛小動物的人，一定 心腸慈悲，一定不會做壞事的。

「桔蟲」是寫盆中一株桔樹的葉子被毛蟲吃光了，她怎麼辦？她不忍心見桔 樹的葉子被吃光而枯死，又不忍心見毛蟲弄死，後來桔蟲被琦君的外子捉乾淨， 新葉又抽出芽來。她寫道：

「樹也真性急，才抽新葉，又忙開花……」聊聊數語，見出禪機。

「老樹與小菌」是以小菌的生命來比老樹；可是短暫的生命，也有它的美。 琦君以西畫的手法描寫：

「它的形狀像一把西方古典的女用傘。頂端尖尖的，周圍垂下來像一片鏤空 三網，渾身是象牙色。

「歌唱人生」可以看出不僅是作者對歌唱的看法：「自己的嘴巴唱給自己鼻 子聽，不但可以懷念舊時歲月，也未始不是忙碌生活中一劑清涼散呢！」

琦君今年六十七歲了，這是她第十三本散文集。願她「歌唱人生」寫出更多 令人喜愛的散文來。

update 200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