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下的獨白──評琦君散文集〔燈景舊情懷〕


撰文者: 游喚

散文作品論

一、前 言

琦君散文自謂大抵不越兩類，其一懷舊思鄉，其二現實景物。懷舊思鄉幾乎 佔據泰半，琦君功力在此，其迷人處亦在此。這類散文不啻為現代人傳播一絲息 古意，讓人回憶，啟人嚮往。對四十歲以上讀者尤其親切，四十歲以四讀者，藉 此得以借觀另一種面貌的生活內容與生活情操。但無論仰企或回饋，散文之功用 ，就琦君散文之讀者反應，胥歸之人類情感類型之『追尋』反應。

所謂追尋反應，意指人類對於其生活歷程，事事物物，皆有重複尋找，一而 再，再而三賦予肯定之意識，以增強人類自身之存在意義。斯之謂追尋反應。

琦君筆下題裁，無非是舊景情懷，無非是他年夢痕，恰恰提供這類反應的最 佳素料。（ element ）

然則素料俯拾皆是，人人俱可得而挫於筆端，以盡容一己之表達意識。何以 琦君所寫，格外地顯刻動人，歷歷如繪，款款深情，而予人如斯強烈之追尋反應 ？此無它，乃歸功於技法之圓熟，與觀念意識之架設，加上句法簡練，事類鋪敘 ，遂使琦君散文於眾家千面一目中獨標一格，揚起清芬，堪為現代散文之一專家 。

二、何謂散文中的「傳統意識」？

琦君散文中傳達某種高度熾烈的傳統情感，其下筆情懷悉受制於傳統社會之 引導。這引導下之散文境界，包含有口述傳統、神話、傳說、與俚俗歌謠，以此 素材，纂組成章，在在顯示傳統引導型的性格取向。

而其所投射出的主述者，雖然據琦君紀錄，乃是一位不識字的母親。且亦包 括家中的某個人或與家 有密切關係之某人。大抵粗枝大葉，甚或以意心傳。於 是，說故事者與引述者之間，必然如「月印萬川」般，需要一層批評，發問，與 推敲的過程，之後，才加以組織素材。惟於本書所見者，琦君一例之以設問結尾 ！以頌讚開端。而絕少反叛與辨證。尤其警世與告誡的意味，幾乎隨文可見。這 無寧是散文境界諸層面中最可訾議者。

吾人試拈出幾段話為例：

『除非是要死不活、非進醫院動大手術不可的病，一般的感冒傷風、 東痛西痛，再也不請教醫生了。不如用母親當年的偏方土法，內外兼治，兩 三天就霍然而癒了。』（該書頁八十四頁）

『直到如今，凡有小病小痛，服用偏方以後，靜靜地臥床休息，思念 母親，追憶童年，反倒是心靈上的一份慰藉與享受呢。』（該書頁八十六） 這關涉散文中的觀點與角度，由於濃厚的傳統意識，影響所及，致使琦君散 文中，凡同類題材，其最後文末的一篇主旨啟發，每每予人「俗化」之感。

『老師說：「不要難過，你有這份心就好了。我不是教過你大堂屏風 上的朱伯廬先生治家格言嗎？記不記得 面有一句：『與肩挑貿易，毋佔便 宜。』做小販的，櫛風沐雨，都是非常辛苦的。你長大以後，要格外懂得體 諒做小本生意的人。」』（該書頁一七八）

這是典型的琦君告誡，也是一貫藉傳統素材表達的傳統意識。並由此意識， 建立其價值認同觀點。

關於傳統意識，本當屬之人類學名詞術語。（參芮逸夫主編「人類學」頁二 四二－二四四，臺北商務「雲五社會科學大辭典），其構成的先決條件是：傳統 意識乃是對於傳統的感情界限，隨社會之不同而差異甚大。在生活模式安定而少 變的環境中特別容易生根。若然，吾人既肯定文學創作固人類最高層次活動，則 ，則散文中之傳統意識，乃得比附而立，而曖曖含光。

霍夫曼也曾給文學中的傳統一詞下過界義，他說：傳統意指某種信仰、習尚 、傳說、或純熟技藝。它存在任何年齡任何階層。（參「文學手冊」頁五三一， 此筆者暫譯）

現在，吾人綜合二家說法，持以考察現代散文，覆按題裁與風格之類分，乃 將現代散文中取裁於傳統，表現傳統意識者，總歸之於一類。結果，發現，此類 作手甚夥，而琦君散文尤其是此類代表。吾人遂據以定為現代散文中一特殊質素 ，特殊面貌。爰議定義如下：

「現代散文中的傳統質素，意指透過傳統素材，表現傳統信仰、精神、價值 ，與觀點。」

誠如霍夫曼所提示者，文學中的傳統質素，常可暗示一位作承者襲（ inhe- rit ) 過去的經驗，遠較他自己的創作（ invention ）為多。證之於琦君散文 ，可謂藐藐言之而不爽。

三、散文中的傳統技法

吾人既已發現文學中的傳統意識，用之於散文，且已肯定琦君散文中的「大 ㊣主張」（註：這術語由呂東萊在「評點八大名家文鑰次」一書中首次提出，呂 氏認為看文字之法有四法，第一看大㊣主張，第二看文勢規模，第三看綱目關鍵 ，第四看警策句法。該書有臺北廣文書局印行，七○年，十二月），接著，繼續 考察足以強烈支持這主張的內面因素，即散文技法，復又發現，原來琦君於現代 散文中所常用之技法，亦不越傳統技法之範疇。

所謂傳統技法，吾人不得不上推至。中國古典散文中的評點之學。何謂評點 之學，曾國藩說得好，他說：

『梁氏劉勰，鍾嶸之徒，品藻詩文，褒貶前哲，其後以丹黃識別高下，於是 有評點之學』

此說明評點之學起源。又說：

『前明以四書經義取士，我朝因之，科場有勾股點句之例，蓋猶古者章句之 遺意，試官評定甲乙，用殊墨旌別其旁，名日圈點』 此又說明評點之界域。從此，中國散文家創立獨特之散文讀法，彼最慣用者，乃 就文章之作法與散文風格一一加以細分。自宋朝真德秀文章正宗首開其例，謝疊 山文章軌範於是有「放膽文」與「小心文」之分。至清代，講散文技法的書，已 經多到令曾國藩，章學誠痛貶其弊了。以之相較西洋散文，最近，「西洋散文的 面貌」一書的作者董崇選先生已明言指出，這種對於技法的專精研究，西洋散文 家即使專門著作，也望塵莫及（該書由中央文物供應社印行，臺北，七十二年， 八月），吾人此處所提出之傳統技法，即綜合前人師納所得，以考察現代散文之 技法。其於琦君散文，可得兩點啟示：

琦君散文技法每多承襲傳統技法，而甚少變化。其中，緣於刻意表達 傳統意識，乃不自期地顯現平淡與簡古風格。復又風格與技法相須相成，其 中多見借影，寫照，感慨之筆。而少見波瀾縱橫，曠達，與奇異雄偉之風。

文言與白話之語言媒介不同，於焉衍生新的調合技法，謂之『引用』 。琦君於本集散文中頗能運用如，合乎朱自清所立『理想的白話文』標準。 以上二點，謂予不信，請援實例徵實之。

關於第一點，事實上，也就是琦君自己的散文創作觀。她說：

『所以要想把散文寫好，要想一篇散文產生吸引人非讀下去不可的魅力，我 認為必須具備兩種條件。 其一要涵泳詩的氣質，也就是說，要有詩的韻味，詩的精簡，詩的含蓄美。 其二要有小說戲劇鮮明的形象化、立體感。』 這就是李扶九古文筆法中「通篇主腦在一字，中間夾敘夾議，或數句一轉，或數 十句一轉，幾無段落」的借影之筆；琦君又說：

『其次說到鮮明化與立體感，原是小說戲劇的效果，要使散文有感人力量， 也要適度運用對人物語言動作的詳細描繪手法。』 本集中，「問竹」一篇之寫父親，「一面之緣」之寫友人，「街角的老人」之寫 老人，「再見，呆呆」與「笨貓風波」之寫貓，皆屬於此類技法。這正如韓愈之 借龍馬麟，以自喻自寫自託。柳宗元之借梓人傳，以諷人君臣相之道。

而由此為文之高尚情操與深遠理想，復影響文字風格，琦君說： 『最最重要的，還是樹立起自己的風格。風格就是文格，也就是作者人格的 表現。

要怎樣樹立起自己的風格呢？我認為簡要說來，只有兩個字，就是「親」與 「新」。

「親」就是真誠，文章一定要有一份平易近人的親切感。』（以上引文分見 該書頁一八九「我對散文的看法」） 這樣的文字風格之呈現，琦君常常輔以感嘆與設問之修辭。如「旱煙管憶往」一 文中的一段話說： 『我心 好難過，只恨自己年紀太小，幫不了她。只有對她好言勸慰，多陪 陪她。可是想起大叔手中的旱煙管，可以隨便打人，真是不寒而慄。難道舊 家庭中男人就有這樣無上的權威，家法是可以亂用的嗎？』（頁三○） 這段話設問，也環繞傳統意識而不變，是負面的態度。至於「晨操即景」中的一 段，則是正面的態度，她說： 『每天，我都要等著她推著娃娃車進來，和她說聲早安，逗逗小孩，我才回 家。我在想：這個才一歲左右的幼兒，長大以後，怎麼會記得，是她白髮皤 然的老祖母，在新鮮的空氣、燦爛的陽光中，推著他跨出人生的第一步呢？

然而不記得又有什麼關係，人間的愛，不就是這樣一代一代延續下去的嗎？ 只要他承受了愛，他就懂得愛了。』（頁九四） 勞請讀者翻開原書此文，若通篇讀畢，再考察這技法所帶來的新問題，吾人試作 如下論斷：若「晨操即景」一文承前面二大段之理趣，一逕鋪敘，必是一篇圓融 剔透，情思俱佳之作。惜乎琦君太受制於傳統技法「夾議夾敘」之所限，以致不 免挾傳統之價值觀以擺出「說教味」，而不能純任自然，以收「親」與「新」的 要求。斯者，所謂「用心太過」之忌乎？

關於第二點，且讓吾人回憶朱自清的說法。他說：

『怎樣才可檢出並排除這些文言成分，使白話文純粹呢？這是有辦法的，祇 要把握住一個標準，就是「上口不上口」。一些字眼與語調，凡是上口的， 說話中間有這樣說法的，都可寫白話文，都不至於破壞白話文的純粹。如果 是不上口的，說話中間沒有這種說法的（這 並不是指杜撰的字眼與不合語 文法的話句而言），那便是文言成分，不宜入純粹的白話文。』（見朱自清 「理想的白話文」一文）

此點要求，自不能局限琦君之才情，茲者，當檢討的，是更深的層面。朱自清又 說：

『在「引用」這一個條件之下，口頭說話既不排斥文言成分，純粹的白話文 當然可以容納文言成分了。』 此技法，對長年沈浸中國古典文學的琦君而言，自是得心應手，佳句比比皆是。 然細分之，亦得二類型，其一直接引用，其二轉化引用。直接引用之例如：

『不是感慨年光逝去，而是惱恨半生羈旅，身邊竟未能保留下一絲絲 母親的手跡，她當年精緻的手工藝品。──喜鵲梅花的拖鞋面，麒麟送子的 枕頭套，和父親書房牆壁上掛的那幅「松鶴延齡」。』（頁一「不再是蘭花 手」）

『母親說得有根有據似的。足見得戴耳環是女性很重要的裝飾，像胸 前或腰間的玉佩似的，是自古就有的了。樂府的「陌上桑」 不是有「耳中 明月珠」之句嗎？可是莊子卻說：「天子之侍御不穿耳。」似手是卑賤之人 才穿耳，這和母親講的故事正好相反相成。唐朝的女子是很講究裝飾的，從 全唐詩 看起來，女性的頭面裝飾不一而足。杜甫就有句詩說：「玉環穿耳 誰家女。」可見得戴耳環是很普遍的現象，式樣之變化可能不亞於今日的摩 登少女呢。』（頁八九「我沒有穿耳孔」）

直接引用，言之生硬，不若轉化引用，化於無形，不見釜鑿，乃自然生情，猶有 語言理趣。此於現代散文家中，吳魯芹是能手，然多出之反諷嘲弄況味，梁實秋 則嬉言戲筆。至若琦君，則全排彼諧㊣語，而但出之平淡之筆。如：

『且看，左邊的一位，是一個肌肉發達的壯漢，無分暑寒，都是一件薄薄運 動衫。站定以後，眼觀鼻、鼻觀心運氣一番，就開始打拳。忽爾張臂伸腿作 陸地游泳狀，忽爾含胸拔背作氣沉丹田狀。看他的架式，好像是少林與太極 的合一呢。』（頁九一「晨操即景」

即此的例，略可概見此引用技法的多面性。益增文言成份可溶入白話現代散文之 信心。

四、結 語

以上吾人特別拈出「傳統意識」做為評價琦君散文的尺度。目的在探討現代 散文的定義與範疇。試驗傳統質素在現代散文中的影響層面。

前言雖指出琦君散文例分二類，唯是第二類現實景物之描寫，容或素材取資 現代，要其大概主張，中心主旨，率皆賦予傳統意義。總是以觀，吾人可謂琦君 於本集散文充分完成其一貫風格。即：傳統下的獨白。

若謂文學現象反映現實心理，則由琦君散文暢銷版數所反映的意義，便是當 前社會各階層，在高唱現代化，科技化思想全面介入之際，依舊證明傳統意識普 遍寄存在中國當前社會心態之中，絲絲依戀，歷久彌醇。

復次，從這讀者反應的一般現象，吾人亦可得一啟示，即現代散文所謂的現 代意義。不等於當下即景即情的描述寄寓，也不等於強烈現代感之宣洩。濃烈的 傳統意識之觀照，與正反辨證的傳統價值省思，亦構成現代散文的基本質素，證 之於本文析介，想吾人皆有此共識。 （游喚，評論家）

update 200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