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中所有筆下所無--「桂花雨」讀後雜感


撰文者:洪醒夫

寫文章,要寫出「人人意中所有,人人筆下所無」的,才算是好--這是琦 君自己說的。新近我讀了琦君散文集「桂花雨」,想寫些一知半解的讀書報告, 找不到合適的題目,又覺得琦君的文章已達到這個境界,所以拿來做題目。

桂花是可以吃的,曬乾了可以做香料。琦君小說,在桂花收成季節,站在樹 下使勁搖花,花落如雨,是謂「桂花雨」。這中間自然有許多生活的情趣與鄉土 的芬芳,所以可以是琦君散文的典型,也是特色。我們已經讀過琦君的作品,譬 如「紅紗燈」,譬如「煙愁」,「三更有夢書當枕」,寫的都是這些:身邊瑣事 ,父母兄妹朋友貓狗花木等等,任何人都有的題材。但在琦君筆下,卻寫得這般 有滋有味,非博學誠摯悲憫莫辦。亮軒先生說,琦君的題材像某個物品的廣告詞 一樣:「用完了可以再用」,不同的是,物品再怎麼用,總是那個味道,琦君的 散文卻不同,她寫母親,寫了無數次,同樣的事情一提再提,每次都給人不同的 感受。

這是表達的極致。作者的功力,也在這 見真章。這本散文集 ,有一篇叫 「人鼠之間」的,寫作者在旅館 看到一隻小老鼠,她不但沒打牠,還拿東西給 牠吃。看到這 ,我覺得這是「婦人之仁」,壯夫不取,如果說是悲憫,則應屬 於濫情的悲憫,裝出來的,實在沒什麼好看。可是越往下看,不由得凜然敬畏。 原來她寫的是物我的大情、聖者的懷抱,不是一般的小人之心。「為鼠常留飯, 憐蛾不點燈」固是一種胸懷,「對一切生靈,你只要不動殺機,牠們就有感應」 ,更是一種化鏡了。這篇文章 ,琦君舉了許多例子,說明這一層意思,她舉史 坦貝克的「人鼠之間」,舉奧爾柯德的「小婦人」,很是精彩。其實,這樣的想 法,我們曾經有過的吧?

對於鼠,我始終立場堅定,而且一以貫之。小鼠則殺以棄屍,大鼠則殺而烹 之。雖然有過人鼠和平相處,卻總以為鼠輩不堪造就,品行太差,因此,這麼一 點點「婦人之仁」就曇花一現,倏忽即逝了。如今看到琦君這樣的文章,仔細想 想,人鼠之間,卻也有些道理了。

除此之外,這本書 我最喜歡的還有「一對金手鐲」,「父親」,「童仙伯 伯」,「看戲」四篇,那等筆墨,確是人間仙品,溫馴敦厚的了無痕跡。父親是 個師長,威武、儒雅、嚴厲、慈愛,在一篇文章 ,這些品質不是容易包含在一 起的,也虧得琦君,才寫得那般自然。……下面抄幾段文字,來印證一下:

文章一開始,琦君就給「父親」造型。她寫道:每回聽到馬弁們一聲吆喝 :「師長回府啦!」哥哥就拉著我的手,躲到大廳紅木嵌木理石屏風後面 ,從鏤花縫隙中向外偷看。每扇門都左右洞開,一直可以望見大門外停下 來巍峨的馬車,四個馬弁擁著父親㊣嚓㊣嚓地走進來。畢挺的軍裝,胸前 的流蘇和肩徽都是金光閃閃的,帽頂上矗立著一朵雪白的纓。

造了型以後,要寫父親的舉止神情,有一面是孩子們不易看到的,琦君借 馬弁的嘴來說:

陳勝德常常講父親接見賓客時的神氣給我們聽,還學著父親的藍青官話拍 桌子罵部下。我說:「爸爸這麼兇呀?」他說:「不是兇,是威嚴。…… 」

琦君的哥哥死,父親從北平回到杭州,琦君要去迎接有失子之痛的父親, 這一段描寫,看了叫人心醉:

我那時才八歲,我牢牢記得,父親到的那天,母親要我走到轎子邊上,伸 雙手牽出父親。要面帶笑容。我好怕,也好傷心,連一聲爸爸都喊不響。 父親還是穿的藍灰色長袍,牽著我的手走到大廳 坐下來,叫我靠在他懷 ,摸摸我的臉、我的辮子,把我的雙手緊緊捏在他手掌心 說:「怎麼 這樣瘦?飯吃得下嗎?」這是他到家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聲音是那般 的低沉,我呆呆地說:「吃得下。」父親又抬頭看看站在邊上的老師說: 「讀書不要逼得太緊,還是身體重要。」不知怎樣,我忽然忍不住哭了起 來,不完全是哭哥哥,好像自己也有無限的委屈,父親也掩面而哭。好久 好久,他問:「你媽媽呢?」我才發現母親不在旁邊,原來她一個人躲在 房中悄悄地落淚。這一幕傷懷的情景,我畢生不會忘記。

寫得實在感人,論遣詞造句,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字是普通用的字,話是 普通常說的話,語法更是平淡無奇,卻硬是力透紙背,三言兩語把一個情景寫得 這般動人,把人物寫得這般鮮蹦活跳。

我抄這三段,除了文字本身值得欣賞之外,還想說明作者如何運用敘述者的 視點、角度、距離的變化,去描寫不同的境遇與一個人的情感反應、舉止神態。 --一個被稱為「父親」的人,當他展現威武的樣相時,孩子總是敬仰的,然而 愛則近,敬則遠,所以抄錄的第一段 ,作者兄妹只能躲到屏風後面看那威風凜 凜的父親。這是適當的距離。第二段,父親拍桌子罵部下,孩子認為兇,馬弁說 是威嚴,孩子還不識威嚴為何物,也不曉得凶與威嚴之間有沒有分別,到底有什 麼樣的分別?在此一情況之下,當然應盡量避免由孩子去做評論,所以作者採用 「聽說」的手法,一方面也可以藉著說話的人把想要說明的加以說明。這是適當 的角度。第三段寫愛,父女無間的愛,所以把距離縮至最小,「靠在他懷 」, 感情溶在一處,共同去承當因逝者而引起的悲傷。這種悲傷必須親自「投入」, 才能叫人感同身受,再也無法躲在旁邊看,或是經由他人之口給予轉述。

這三段只是文章 的一個部分,其他地方可圈可點的還多。由此我們可以發 現,作者組合素材的手法確是渾厚高明。從形式上實質距離的拉近,到感情距離 的拉近,承接得天衣無縫,同時也藉此把父親的幾種品質,包括威武,顯赫,多 情,慈愛,很自然的從文字 邊或是文字背後流露出來,自然而然造成她散文的 精純樸實與高超的格調。

但是這也幾乎是琦君最吃虧的地方了,她寫得老實忠厚純樸,不賣弄花巧, 讀者也最容易忽略她的努力。因為讀來順口,語法造句都無新奇之處,大家便會 以為她只是隨便寫寫,不必花費什麼苦心似的。我前面加以分析的那三個片段, 只是個人的看法,琦君動筆前是不是這樣設計的,我並不清楚。但是,無論如何 ,琦君對於素材的選擇組合與技法表現,都是十分講究的,細心的讀者,應該可 以從她的作品 體會到。

文章一事,貴在造境。詞有意境者為最上。造境之詞,不必喧嘩誇張,不必 標新立異,但求誠懇寫作,誠實落筆,一分情一分話,自然大塊文章,自成高格 。不此之圖,專以造句為務,語不驚人死不休,終於不可成其事。我們知道,尖 銳新奇的,都是不能持久的,只有平樸誠摯的義理精神與感情,方可與天地相通 。舉個例子:馬致遠「天淨沙」的「古道西風瘦馬」,乃造境之詞。時下的「流 星、蝴蝶、劍」,則係造句之詞,兩者是有分別的。至於不辨妍媸,一味東施效 顰,搔首弄姿,寫出「南拳、北腿、活閭王」,或甚至寫出「快刀、亂麻、斬」 的,就叫人倒盡胃口了。余光中寫「等你,在雨中」時,還有新鮮之感,現在再 寫「想你,在風中」,「吃你,在餐桌上」的,我們就要搖頭嘆息了。文章貴在 創作,誠誠懇懇說話,不要老跟在人家屁股後面搖搖擺擺。了解了這個基本觀念 ,再去展讀琦君,或是與琦君同樣誠樸為文的作家作品時,就會成為一個「快樂 的讀書人」。

琦君的作品一直很受歡迎,談論她作品的文章也不少。諸如說她有敏銳的觀 察、豐富的常識,濃熾的感情,獨立的判斷等等的,都是中肯的評論,因為別人 說了,我就不必老調重彈,我只是把讀過「桂花雨」後的一些感想拉雜寫出,也 許可以做個參考。前面說過我還喜歡她的幾篇作品,如今也無法細細分析了。詮 釋散文有一個必要的,卻十分遭人嫌惡的工作,就是必須引用原文,再加以分析 比較,因為語言的解析在散文研究 是相當重要的,應該抄的地方不抄,寫成文 章之後,讀起來總會有屍骨不全的感覺。我不喜歡抄書,別人也不喜歡看我抄書 ,還是不要囉嗦的好。

「一對金手鐲」寫琦君與她乳娘女兒阿月的感情,「看戲」寫出一種純樸的 生活面貌,「童仙伯伯」寫有情仁慈的老人,都是極好的文章。其他諸如「秘密 」「十三」「鄉音不改」「你丟我撿」「因病得閒」等等,較偏重敦厚幽默的說 理,論筆力、哲理、氣勢、知識,與梁實秋,洪炎秋,錢歌川,思果等大師不分 上下,讀了叫人歡喜不置。跟她以前的作品一樣,寫的是我們已有的,或已聽過 的感情經驗、人事歷鍊、我們想說的話。然而我們說不出來,即使說出來,也沒 有那樣好,所以說是「人人意中所有,人人筆下所無」的。

即便是已經寫完這篇文章的現在,我心 想著的,還是作者哥哥死後,童仙 伯伯在僻靜山凹 唸祭文的那一段,我讀到這段文字時,曾經坐著發呆很久,心 有一股不必明說你也十分清楚的悸動。 

update 200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