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光一日一回新■讀琦君的「水是故鄉甜」


撰文者:詹悟

琦君的散文晶瑩清澈，典雅雋永，富東方氣息。夏志清教授認為她的散文在 傳統上和李後主、李清照的詞屬同一脈流。因此，有人認為琦君的散文涵詠了「 古典」的氣質。琦君自幼接受舊文學的薰陶，對於虛字的運用，聲音抑揚，字句 簡練，在寫作上有很大的幫助，可以用最少的文字來表達出複雜的感情。所以她 的文字富有魅力，易於感受，深受大眾的喜愛，被譽為台灣文壇的「長青樹」。

去年，，琦君隨夫君調職紐約，她的作品「報上見」比在國內還多，出國不 到一年，即出版了去國後第一本散文集「水是故鄉甜」，滿紙懷鄉之情，不由得 想起了屈原的「哀郢」：心嬋嬋而傷懷兮，眇不知其所蹠；順風波以從流兮，焉 洋洋而為客。」

這本集子收集了三十八篇散文。在「一餅度中秋」 ，作者不直接去寫「抬 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的感懷，只是用：「一道菜，一個月餅，就度過了異國 的中秋節。」以這份淒涼來反襯出「月是故鄉圓」的情懷。

「報上見」是在去國後懷念國內的朋友，將心中的思緒流入筆尖，化作滴滴 相思淚，見諸報端，以訴衷情。「窗外」是遙望窗外的美國老人公寓，想退休以 後回台灣，也去住新店花園新城的老人公寓，比美國的還舒服。琦君寫道：「做 了幾十年的『煮婦』了，真想吃口現成飯。」這時，她忽然感到「手 的菜刀都 好沈重。」她以凝鍊的筆觸，寫出萬鈞之力，一語道破，震撼心絃，能無同感！

「水是故鄉的甜」琦君借用母親的口寫出遊子之情：「是那 生長的人，就 該喝那 的水。要知道，水是故鄉的甜喲。」點出了本書的主題。像「母親的手 藝」、「想念荷花」、「敬愛的『號兵』」是懷念母親，父親和老師的作品。

海明威在論寫作時說：「寫小說的技巧，最重要的是要有同情心和幽默感。 」我想散文亦應如是。琦君生活在愛的世界 ，一些平平凡凡的事，透過她愛的 心靈，有情的眼睛去看，都變得動人了。像「媽媽，讓鴿子回家」、「豬年感懷 」、「鼠年懷鼠」、「貓債」、「寂寞的家狗」、「鞋不如故」、「提防扒手」 ，讀來處處是情。至於「再做『閒』妻」、「一望無『牙』」、「藥不離身」， 雖然是一些清清淺淺的瑣事，讀來風趣感人，也寫出了現代妻子的無力感。「繡 花」則「繡」出了「母親時代」舊女性的形象，「紅豆糕」則表達了中國婦女對 女權運動的看法。

琦君受到母親禮佛的影響，不但對動物表現愛心，也相信人人都是好人。在 「踢你一輩子」寫出人子的關係：嬰兒還沒有出世就要踢你，出世以後，更要踢 你一輩子。

琦君的作品從不冷嘲熱諷，不詛咒謾罵，風趣幽默，不失敦厚。在「五個孩 子的母親」中的史密斯太太，是一對樂觀、風趣、可愛的夫婦。史密斯太太指著 一張張不同的少女照片，說是兒子的女朋友，幾乎一年或幾個月就換一個新的。 她灑脫地說：「我覺得他的運氣真好，好女孩子都被他踫上了。」她丈夫插嘴道 ：「我當年運氣就不太好，碰上了你卻沒有勇氣再換了。」

「佛老心」是記在美國醫院施行胃部手術的經過。六十六年六月六日，是一 個「六六大順」的日子，琦君以「帶病延年」的心理隨夫赴洋，沒想到在七月七 日下午五時半，昏倒在淨約的路旁，口吐鮮血，不省人事。小店父女打電話叫救 護車送醫急救，在醫院住了十一天，她遇見的都是「好人好事」。出院時她給了 推輪椅的女工兩元小費。她說：「這是我在醫院 唯一付的『款項』。」本來是 風風光光的出國，沒想到把拖了四十年的胃病免費割治。在手術室 她「向丈夫 看了一眼，也毫無生離死別的感覺」，反而灑脫地寫道：「想想人到了生死關頭 ，大概都會有這種『修養』，憂焦的卻是親人與好友。」最後還覺得「這場病好 划得來。」

琦君的散文中處處有「我」，又處處無「我」，就在「緊要關頭」，她還是 把「我」豁出去，想到的是別人，這就是琦君的有情，作品的可讀。本來感懷之 作，大家寫來寫去，難免有重複的地方。琦君能寫出別人想說的，引起共鳴，說 出別人想說卻說不出來的話，又不落老套，不創怪句。誠如她的老師夏承燾送給 她的親筆詩：「莫學深顰與淺顰，風光一日一回新。」因此，「深、精、真、新 」四字是琦君寫作的座右銘。

琦君的散文，感情自然流露，作品自然動人。齊邦媛教授稱之為「自然處見 才情」。歐陽修詩句：「平蕉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琦君有豐富的感 情和人生經驗，自然有寫不盡的泉源。夏承燾詩云：「松林細語風吹去，明日尋 來盡是詩。」但願琦君是「信手拈來都是詩」。 

update 200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