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嶺2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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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明杰 〈前言〉 文學創作上,以絕對的個人及無政府主義為創作意 識的作家,或是專事創作自我幻想世界的作家,對讀者 的影響力較為有限;這些類型的作家並不打算與第三者 溝通,所以他們的作品不易和自身的社會、土地、人群 有深切的關聯。而做為一個熱切關愛社會的小說家,他 必須投身於自己的社會,對這社會所包含的一切;給予 誠摯的愛。前者創作心態,境界可能很高,但大多數的 人不易瞭解;然而一部關於鄉土、社會的文學作品,在 打動人心後,還能引起社會大眾廣大的共鳴,直接引起 社會的正面變化。黃春明說:「在小說創作上,我是 絕對贊成以真摯的人生態度為基礎關心人,關心社會 的文學。且不說道德良心,且不說道義責任,單從文 學藝術產生的過程與成份來看,也就可以明白。如果 在文學藝術裡面,把「人」的部份拿掉了,所剩下來 的,會是什麼?然而,又把『人』從『生活』,從 『社會』裡面游離出來,那又會是什麼樣的『人生』 啊!」這就是黃春明的創作理念;關懷人、鄉土和社會 的文學。 要探討黃春明的創作理念,就得從臺灣小說文學的 發展說起。六○年代的臺灣文壇一方面受到西方文學的 影響,有許多表現自我意識的作品,早期的白先勇、七 等生、王文興、陳若曦、叢甦……等,都企圖創作一些 存在主義和失落主義很濃的作品,這些作品太過於標榜 個人而與社會脫節。另一方面有些作者開始主張關懷群 體,以自身所處的社會為文學題材,代表作家有黃春 明、王禎和以及七○年代的楊青矗、王拓。他們的作品 廣泛地被人討論,帶動了鄉土文學的風潮。為何會有這 一鄉土文學的風潮?因為當時台灣社會受到西洋強勢文 化的影響很大,有自覺的知識青年感慨於社會盲目地接 受他國文化,而把自己的文化特色拋棄,形成舶來品的 文化,失去自己民族的特色,不能表現自我;加上當時 國際政局對我們不利,遂發起重建民族意識,重視現實 社會的一系列文化風潮:主張要愛國、愛民族、要關心 社會大眾的生活問題,建立起屬於臺灣人的文化,鄉土 文學遂因緣際會而風行一時。 許多人會以為鄉土文學的取材僅限於淳樸的農村生 活,但如果這樣定義鄉土文學,就太狹隘了,根本不值 得去深入研究。在「中國現代小說的主潮」一書中,作 者何欣提到較廣義的鄉土的定義:「它指的應該是某 個特殊地區的人民的傳統、生活方式、風俗習慣、歷 史、宗教信仰和其他特有的特質。」所以鄉土文學:「應該是某些作家有一種傾向,就是把作品放置於一 個特定的地點,詳細的敘述這個她點的一切地理、歷 史、文化、生活習俗等等,因為這一切能影響這裡的 居民的生活和命運,所以也深深影響了作家筆下的人 物們的人格與動機。」因此鄉土文學也可以包含社會 問題的探討、都市生活的奢華……等。在黃春明的小說 中,其內容題材就涵蓋農村與都市,筆法真摯、寫實, 非常感人。 黃春明是宜蘭羅東人,幼時母親即過世,家境並不 好。曾讀過好幾所高中,最後畢業於屏東師範,約在民 國五十一年開始寫作,投稿於林海音先生主持的文學季 刊。當時只靠寫作實在難以維生(黃春明並未向文學季 刊取稿費),但黃春明卻非常執著,至今出了三本小說 集「鑼」、「莎喲娜啦.再見」以及「小寡婦」。 黃春明每篇小說的內容,都出自於他本人經歷過的 環境,或是社會發生過的真實事件。在小說中用憐憫、 同情的手筆,描寫那些「卑微的、愚昧的、憂愁可憐的 小人物,他們的生存,他們的尊嚴,存在著矛盾,糾纏 在一起;或是諷刺社會現象,為受到不平的人叫屈。」 但他卻不是憤世嫉俗,他是將他心中對這個社會的熱情 和關愛藉此表達,所以才有那麼多人喜愛他的作品,因 為他筆下的世界,如此令人感到溫暖、熟悉,就如老朋 友之間彼此交談各自人生的際遇。 周伯乃先生著的「情愛與文學」中提到:透過濃厚 的鄉土色彩和詼諧的語調,達到黃春明的創作目的,小 說中平易的文字敘述,恰好配合小說,整體令人感到親 切。此外在小說中所使用的方言,使小說更生動,更切 近生活。這也是黃春明小說的魅力之一。 以下我將黃春明的作品依取材方向粗略地分成幾個 類型,並加以討論: 〈社會現象的諷刺〉 黃春明的一些作品,諷刺當時的社會現象(有些至 今仍存在),盼能引起大眾的重視,小說中可看出他對 社會的關懷,除了鄉村外,題材也擴大到都市。大都是 擔憂社會工商業的快速發展,引起新的社會問題,乃以 小說表現出來。 「小琪的那一頂帽子」敘述兩位個性迥異的推銷員 在一個靠海的漁港小鎮推銷壓力鍋,不過鍋子卻賣不出 去,於是兩人決定先表演鍋子的功能以吸引顧客,但鍋 子卻發生了大爆炸,傷了許多人,也毀了一個家庭和一 個人的夢想。此篇的手法很含蓄,而且將小說的張力拉 到最後爆炸時,一股腦兒才傾洩出來,很戲劇化。另外 表面看來小女孩小琪並未和小說產生關聯,但她沒有頭 髮的頭說明了爆炸的後果,而小琪的帽子成了無辜受害 的象徵。這一事件令人質疑品質管制不佳的科技產品, 對人類是否只能造成不幸。 「兩個油漆匠」也有相同的社會諷刺。兩位年輕人 滿懷著夢想,希望在城市闖一闖,從東部北上到都市求 職,小說中並未點明地點,使故事更具普遍性。 當了油漆匠約兩人生活依然不好,卻各有原因不願 回鄉。兩人在結束一天的工作後,好奇地到二十四層高 的陽台休息,並冒險跑到懸在天空的籃子上抽菸,因此 兩人被誤認為要自殺。警察、記者、民眾全被引來,大 眾都認定兩位年輕人要自殺,尤其媒體更是唯恐天下不 亂;年輕人也不辯解,任憑別人誤會。擴音器、鎂光 燈、愈來愈造成煩躁的氣氛,結果當油漆匠猴子打算回 到陽台時,竟然失足摔下地面,白白去了一條命。假使 警察、記者不一廂情願誤解他們,而讓他們解釋清楚, 也許事情就不會如此;猴子似乎是死於社會和媒體的壓 力下。也許作者是要表示從鄉下到城市求職的人是多麼 需要照顧,這個問題卻被忽視,兩人就像是「上了賊 船」。作者也暗示了人與人之間要達成溝通共識,是多 麼困難。兩人和大眾就是各持己見,不肯溝通清楚,才 造成悲劇的 「蘋果的滋味」刻劃貧苦人家的生活極為深刻,故 事敘述一戶南部人家全家搬到城市裡做工,期望能改善 家境,不料一家之長的江阿發突然發生車禍,雙腿被撞 斷,可想而知江家大小是多麼悲傷,而且此事對江家的 生計產生多麼大的衝擊,連長女阿珠都開始計劃要去當 人家的養女。直到大家知道肇事的人是美國的一位軍人 上校,這位軍人滿懷愧歉,願意給予極為優厚的賠償, 還要把他的啞吧女兒送去美國讀書等。 這樣的賠償讓江家大小受寵若驚,不知是福是禍, 不過至少知道全家不會再被窮苦折騰,阿珠也不需要去 當養女。對家長江阿發來說,雖然車禍斷送了雙腿,但 換得了全家的生活保障,這種犧牲也許是很值得的。 「阿發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有一種很奇怪的感 覺,一種無憂無慮,心裡一絲牽掛都沒有的感覺』。 他心想,如果太太再說:『你說來北部碰運氣,現在 你碰個什麼鬼?』他就可以頂上一句:『現在這不叫 運氣?叫什麼?』」 來探訪他的工人同事們也說:「阿發你這一輩子 躺著吃躺著拉就行了。我們兄弟還是老樣,還得做牛 做馬啦。」 窮人整日勞碌,才勉強換得溫飽,若是能突然發大 財,就不用這麼辛苦,這可以說是江阿發夢寐以求的 事,但除了斷送雙腿,他竟沒有別的方法讓生活改善, 這種代價也實在夠大的,這種飛來鴻「福」,令人置 疑。就如他們全家吃了那一個六十元足可買四斤白米的 蘋果時的感覺。 「總覺得沒有想像中那麼甜美,酸酸澀澀,嚼起 來泡泡的有點假假的感覺。」 這場令人啼笑皆非的悲喜劇,表現了五、六○年代 貧富懸殊,社會福利制度付諸闕如時的社會現象,可說 是上乘的諷刺小說。 〈小人物的自我意識〉 前面已提到黃春明小說多取材於他親見親聞的生活 環境。「鑼」和「兒子的大玩偶」中的人物便是生長於 他的故鄉宜蘭羅東鎮。這兩篇小說有若干相似之處, 「兒子的大玩偶」中的坤樹和「鑼」中的憨欽仔,都以 傳達訊息給人為業,坤樹傳達娛樂方面的消息,憨欽仟 則打鑼傳達小孩遺失的訊息,宣告政府行政命令,以及 一般的風俗訊息,即是俗稱的「報馬仔」。坤樹在工作 時,逐漸喪失了自我,憨欽仔則是為了生活不得已放棄 自我,但他卻又想極力尋回。此篇表達了人往往會因生 活,而一點一滴的吞噬自我,最後逼得自己去做原本不 想做的事;但心中生存的慾望和自我尊嚴一直在激烈作 戰。 「鑼」中寫憨欽仔賴鑼以 維生的工作,被新的三輪車擴 音器所取代,結果三餐不得著 落,只好去當小偷、或到處跟 別人賒賬,以換取食物,最後 則跟著羅漢腳們(服賤役的流 浪漢)靠跟別人出殯維生。憨 欽仔雖然淪落到此,但仍想維 護自己的尊嚴。當他準備偷別 人的蕃薯時,被主人看到,他 突然把褲子一拉,蹲下來藉口出恭,使得主人無法當他 是小偷,因而護住了他可憐的尊嚴。當別人問他不打鑼 是不是因為被喇叭車搶走生意,他理直氣壯地說:「那 種不淪不類的東西算什麼?碰巧我憨欽仔不想打鑼,他 揀去幹罷了。」這種阿Q式的尊嚴,實在有很深的無奈 與悲哀。 憨欽仔為了早點打進羅漢腳的圈子,獲得羅漢腳們 的信賴,所以他抓住每一個可以表現自己的機會。有時 以他早已計劃好的話題來激起眾人的注目:「人家說棺 材店如果沒有生意,只要用掃把頭敲打棺材三下,隔 日就有人買棺材。」接著憨欽仔自告奮勇去做了這件 事。不料隔日竟然真有人買棺材,憨欽仔便牢牢抓住了 羅漢腳的信任,以後的三餐就有了著落。但憨欽仔其實 不喜歡靠此維生,心裡也瞧不起羅漢腳,總是站得遠遠 的,不讓別人認為他秈他們同一夥。也因此好不容易剛 建立起的認同就被打破了,那群羅漢腳便整天嘲弄他, 想要逼他走。於是憨欽仔 心中交戰著為了生活而忍 氣吞聲以及破口大罵跟他 們拚了的兩種想法。別人 的污辱成了他的夢魘,所 以他一直懷念以前打鑼的 日子,不愁吃、穿又有尊 嚴,這過程中他逐漸喪失 了自我,令他雖然活著卻 不快樂。直到區公所派人 來找他打鑼,他終於可以 找回那失落的日子,於是反過來嘲弄那些嘲笑他的羅漢 腳們,終於可以揚眉吐氣。而當憨欽仔拿出塵封已久的 鑼,開始敲敲打打後,他又被剝奪了這一份重新找回的 自我,這次憨欽仔的自我徹徹底底失落了。「沒走幾 步,憨欽仔突然停了下來,教人意外地提起鑼,掄起 鑼鎚連連重重地敲了三下,一時失去斟酌,第三響的 鑼沈悶的噎了一聲,一塊三角形的銅片,跟著掉落在 地上。」鑼碎了,象徵一切都破滅了,自我、尊嚴、夢 想、希望都破碎有如鑼少了一塊掉下的三角片。 「兒子的大玩偶」敘述從事廣告宣傳的坤樹一天的 生活。這份扮小丑在大街上晃來晃去的工作,坤樹若不 是為了生活、太太及孩子,一點都不會想要,但他本身 又沒有別的技能,只得接下這份工作,他的心中於是產 生了矛盾。 小說中坤樹的矛盾便是他兩面人的生活方式。他一 面極力想喚回自我意識,另一面又不得不扮成非我;有 如一個人想以死保全自我,又同時極力地想活下去。 坤樹每天在自己的鎮上繞上幾十趟,這些時間漫長 得嚇人,令人感到寂寞、孤獨,只好想東想西打發時 間。 本篇作者運用大量內心獨白,表現坤樹內心所思所 想和外表所表現的差異。例如: 「老闆,你的電影院是新開的,不妨試試看。試 了一個月如果沒有效,不用給錢算了。海報的廣告總 不會比我把上演的消息帶到每一個人的面前好吧?」 「那麼你說的服裝呢?」 (與其說我的話打動了他,倒不如說是我那副可 憐相令人同情吧。) 「只要你答應,別的都包在我身上。」 (為這件活兒他媽的!我把生平最興奮的情緒都 付給了它。) 「你總算找到工作了。」 (他媽的,阿珠還為這活兒喜極而泣呢。) 運用這種無聲的獨白是現代小說和戲劇的一大特 色,括弧中的文字敘述,正是坤樹內心的獨白。我們可 以發現內心的獨白才是真正的自我,為了小孩和生活, 有時就不得不做出違反自我的事,但你心中會一直感到 不妥。坤樹心中的不妥,在老闆讓他不再扮三明治人而 改讓他騎三輪車宣傳時解除了,與憨欽仔一樣,他又重 拾了那一份自我,他高興地回家休息,能把這件事告訴 了阿珠,當他準備抱起兒子告訴兒子「爸爸回來了」 時,他兒子卻哭鬧著拒絕他。這表示兒子阿龍否定了化 裝前的爸爸,這對坤樹而言,是多麼大的諷刺。本來的 面目不被兒子認同,面具包裝後的我,卻是兒子掙脫媽 媽奔過來擁抱的對象。坤樹的自我至此完全迷失了。化 裝後的坤樹為黃春明貫穿全文的象徵手法,有如一張面 具給人的感覺——人們永遠想弄清楚在面具後面的人, 但命運卻常把人耍弄到進退失據的地步。 此類作品表現了小人物面對辛酸的現實時,內在那 渺小的自我所做的微弱的掙扎。黃春明透過細膩的描寫 表達了他對小人物深切的同情。 〈風塵〉 「莎喲娜啦.再見」、「看海的日子」、「小寡婦」 三篇小說都是有關風塵的小說。王德威先生在「從劉顎 到王禎和」一書中說:「在細寫女性苦難之餘又力求 救贖之道方面用力最深的晚近作家,當推黃春明。」 這三篇小說中的女性,都是迫不得已出賣身體的角色, 小說的強烈社會意識,及對女性深刻的關懷,受到讀者 的廣大議論。 「莎喲娜啦、再見」發表的時候,正是中日斷交不 久,黃春明的這篇小說為的是喚起民族的尊嚴,以寫實 的手法,描述女同胞遭受日本人的欺凌,卻又無可奈何 的無力感。 黃春明的小說中,不斷地讓人物陷入生存和自我尊 嚴或自我原則的衝突之中,但是衝突雙方並不是有一方 勝,有一方敗,而是持久的拉踞戰。在「莎喲娜啦.再 見」這篇小說中也是如此,不過除此之外,本篇小說還 探討了民族的自尊。故事敘述一位旅遊公司的職員,被 要求接待七位日本人到他的故鄉礁溪洗溫泉,但實際上 是帶日本人去嫖我們的女同胞。當他接到這通電話,曾 極力想推掉,不僅是不願意做拉皮條的事,也因礁溪是 他的故鄉。但他的上司脅迫他,不做就捲鋪蓋,使他面 臨到職業與自尊的嚴重挑戰。為了自我原則應拒絕然後 辭職,但想想自己已幾次沒付房租,孩子生病看醫生的 錢,要典當東西才行,這種現實問題,迫使他不得不 做。但在做的過程中,他利用日人不懂中文的弱點,抓 住機會著實戲弄了日人一番,為個人自尊與民族自尊出 了一口惡氣。 黃春明透過這篇小說表現愛國、愛民族、愛鄉土的 情操。他讓日本商人來台冶遊嫖妓這件常見的社會現 象,加入一些矛盾,激起讀者愛國、愛民族、愛鄉土的 潛在意識。最具趣味、詼諧的便是在回程的車廂中,主 角居中翻譯日本商人和一位我國大學生的戲謔性對白。 這對白的滑稽真是一大諷刺——尖酸、刻薄,主角教訓 了日本商人們和大學生,著實出了他一口悶氣,當這兩 邊遭主角戲弄的人互相以他國語言,尊敬地互道再見 時,不禁讓讀者在痛快之餘打一個冷顫。 「小寡婦」是中篇小說,故事的人物、情節較單 純,表達出商人唯利是圖,和美軍在越南戰場上的苦 悶,頹廢及對生命價值的失落。 小說敘述幾個經營酒吧的商人,以「小寡婦」作為 他的宣傳方式,引誘許多來台渡假的美軍和酒女花天酒 地。當時的台灣,這行業風行一時,不過越戰結束以後 就隨即消失。黃春明把這一社會現象留住,將商人唯利 是圖的心理表露無遺,當小寡婦的馬經理理直氣壯的說 他們不但不可恥,還是令人尊嚴的行業時,不禁讓我們 感到接受現代化洗禮的社會竟有如此可怕的一面,將舊 道德擊潰了。 這篇小說的結構不似他的短篇小說般那麼具有震撼 力。但讀到湯姆在戰場上犧牲了生命後,就令人感到越 戰只是讓人類世界白白浪費生命、時間,一點都沒有好 處。當比利幸運地存活回到「小寡婦」,看到這酒吧從 一樓增建成二樓,生意是越來越興隆了。菲菲又無奈地 告訴他「越戰越打,我們小寡婦也越來越多了。」這 種雙關語意,點明了主題,再次嘲諷了美軍在戰場上所 付出的努力,多麼不值得,並且讓我們看到在脫序的社 會中,許多女性的人格尊嚴常常會被自己或環境的壓力 踐踏掉。 「看海的日子」中的妓女白梅從「十四歲就在中壢 的窯子裡,墊著小凳子站在門內叫阿兵哥的日子」起, 到她懷孕的這段時間裡,過著淒慘的生活,由於各種近 乎獸性的蹂躪,使她的生命沒有光源,是黑漆漆、黯淡 無光的十四年人生。但她終是抓住了一絲希望,使她勇 敢的活下去,儘管周遭環境依然佈滿了荊棘。在小說中 所強調的就是人縱使處於逆境,但只要有希望,就會排 除萬難把希望達成,白梅的希望就是她腹中的小孩,她 期盼小孩能安全生下來,並作為她的生命的延續,這延 續的生命要脫離她自己不幸的命運,把她的悲慘過去完 全洗刷。 為什麼白梅不願放棄希望,執意要用一個孩子切斷 過去?我們知道通常她們年紀大後都要面臨一件殘酷的 事情,那就是不被社會認同,若是有一個孩子,她將來 就能有所依恃。鼓動白梅這種動機的就是白梅的好姐妹 鶯鶯以及她的可愛兒子,鶯鶯脫離苦窯而有的幸福,對 白梅是一大渴慕。 不過白梅由於自己的過去知道不容易有一個美滿的 婚姻,所以她把希望寄託在孩子身上,所以她決定和那 位健壯的討海人阿榕生一個孩子。 這一個決定,完全改變了牠的命運,此後作者讓白 梅充滿快樂,也許是因為作者豐富的同情心。當白梅回 到家鄉,大家呼朋引伴歡迎她,而家鄉的村民也因牠的 一些建議而改善了生活,所以大家都認為白梅的回來帶 來了幸運。公地放領,又使他們有了自己的土地——最 大的生命、財產保證。白梅擁有了她從所未有的土地和 村人的關懷與愛,直到她生了一個男孩,過去已和她隔 離,這是多麼令人興奮的一刻。搭車時,不再有旁人的 鄙視,甚至有人主動讓位給她們母子坐,她覺得孩子帶 來的,就是這些以前沒有的敬重和關愛。 黃春明在「看海的日子」和「莎喲娜啦.再見」, 雖然都以風塵埸的人物為素材,但他所揭示的是人性的 尊嚴,在「看海的日子」中給了娼妓希望,流露了黃春 明心中對人類的同情和憐憫。古今中外有許多作家取材 於青樓豔妓的故事,但他們卻很少去給予這樣豐富的同 情和憐憫,以及給予她們生命的希望。 在小仲馬所寫的「茶花女」中,故事情節、結構上 也許安排得很嚴密、動人,但小仲馬過於激憤社會的殘 酷,而將悲劇結局做為他的不滿、抗議,而沒有給予風 塵女人可以改變生命的希望。黃春明則給予弱者信心, 給予他們生命價值的重估,替他們找出生存的意義,重 新肯定人性的尊嚴,這就是他與眾不同之處。然而黃春 明過多的同情,有時反削弱了作品中的悲劇張力,使作 品太過感情主義。這可能是尚待商榷之處。 〈人性的光輝〉 在描繪小人物卑微的生活細節與心理過程中,黃春 明總不忘讓那些人流露一絲絲人性的光輝。其中我認為 寫得最令人感動、最發人省思的作品是「甘庚伯的黃 昏」。內容描寫六、七十歲的甘庚伯和他發了瘋的四十 六歲兒子阿興的故事。時間是在某一天的黃昏,甘庚伯 的兒子阿興全身赤裸地跑到大街上,引起一陣騷動又被 一群小孩子欺負。甘庚伯聽到了立刻跑到大街上將阿興 接回,沿途聽到大家紛紛討論阿興的病。 「也只有遇到老庚伯這樣的人。人家瘋子是瘋 子,但是給他養得勇健得很。」 「嘖!做人也是如此如此!像老庚伯做人這麼善 良,命運卻這麼歹?」 「就是。孤子來這樣。老伴又來死。」 「天實在是太沒有眼睛。……」 從先前的場景到這裡眾人的言語,充份地將老甘庚 佰的無奈、無助的晚年襯托出來。這裡眾人的言談就像 是戲劇中的旁白及舞臺上的燈光映襯。運用了這個技 巧,黃春明成功的表達甘庚伯因孤獨、貧困、無力而無 奈、有怨無處洩的心情。但甘庚伯依然苦苦撐了二十六 年,在這種近乎絕境的生活中,甘庚伯依然堅持一種責 任,這種道德觀正是人性的精粹。 這篇小說的主旨,並不只有父子之間的親情牽絆, 隱藏在小說表面下的更有對日本人發動二次大戰的仇 恨。老庚伯為什麼如此命運多舛,是因為阿興發了瘋, 阿興為什麼會發瘋,就要歸咎於日本人發動戰爭的傷 害。值得注意的是黃春明在此篇中對於這種令人火冒三 丈的事,只淡淡地帶了幾筆。完全不像後來的「莎喲娜 啦。再見」那種顯露的痛罵。含蓄的控訴,反而使小說 更讓人省思,讓讀者更能加入小說中的世界,一起感同 身受。 「牛欄那邊不時可聽到牛尾和牛蹄的動靜。阿興 坐在一隻很簡單的床上。一隻很大的影子顯現在眼 前。就這樣看得不知該做什麼的時候,非常突然的阿 興喊叫起來。不停的喊著日本兵的立正與稍息的口 令。」 「時而還可以聽到日本兵吼著喊『立正』和『稍 息』的口令,夾在重重搥擊的聲音裡面,叫這晚的晚 風,吹進村子裡的人的心坎,特別覺得帶有一點寒 勁。」重重的搥擊聲挾帶著憤怒的情緒,也許是阿興仇 恨日本人心理的變形,而日本話喊出的「立正」、「稍 息」;正是早年日本軍人留給阿興的傷痕。黃春明就是 用如此含蓄影射的手法,控訴戰爭毀掉阿興的一生和甘 庚伯的晚年;又川承擔苦難的無與倫比的忍耐,彰顯了 甘庚伯的人性光輝。全篇可說餘韻不盡,令人低迴再三。 〈結語〉 許多黃春明描寫的人物,都令人同情,這就是黃春 明小說的感染力使然。他期望藉著小說,引起大眾對小 人物的關懷與尊重。 一個小說作家,創作之前,必須對自己的時代和環 境,有高度的敏感性,對自己的經歷有敏銳的洞察力, 黃春明就是如此觀察入微,將許多平凡的現實素材,以 小說的方式呈現,而產生不平凡的意義。許多現代作家 都極力探討個人的意識或是潛意識;黃春明的特色則是 以悲憫的襟懷,呈現他熟悉、關心的社會面貌,雖然取 材未必能涵括社會的全貌,卻也能以他的經驗,肯定被 忽視的人的人性尊嚴,強調所有人類的生存權利;而這 不就是人類共同的需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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