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袁枚詩話札記

取自  月光書屋

凡作詩,寫景易,言情難。何也?景從外來,目之所觸,留心便得;情從心出,非有一種芬芳悱惻之懷,便不能哀感頑艷。然亦各人性之所近:杜甫長於言情,大白不能也。永叔長於言情,子瞻不能也。王介甫、曾子固偶作小歌詞,讀者笑倒,亦天性少情之故。文見袁枚《隨園詩話》。

詩歌是歌詠吟唱心性感情的工具。天有四季,春夏秋鼕,陰晴雨雪,周而復始;人有七情,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死去活來。詩即感四季,寫七情,托哀怨,寄親情,解憂煩,刺風俗,或陽剛,或陰柔。四季常輪,七情不滅,則人間不能無詩。凡紙上之可喜可驚,皆胸中之欲歌欲哭。讀古人詩歌,表達哀怨之情的詩便真的能使人哀怨欲哭,敘寫歡愉之感的詩便真個能令人翩翩起舞,氣勢激烈的詩使人想擊碎唾壺,意氣飄揚的詩令人如同乘風雲端。這就是古人的心志情懷,足以與後世之人相互感應觸發之處。“酒逢知己飲,詩須會家題!”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吧。

詩人多情種!也多是真心感懷之士,無真情即無真詩歌!詩《三百篇》不著姓名,是因為當時的古人直抒胸懷,並無借此傳名的意思,所以其詩歌真意可愛!

昔人稱“詩言志”,若無真情,何必作詩?矯揉做作,蹈襲陳言,自己讀來都味同嚼蠟,其如讀者何?

不過用情過深往往自傷情懷,不但傷己,也會傷害到自己的心上人。古時姚大陸是江蘇人,在杭州有個女人,並留下割臂之盟。後隨父親到福建為官,過杭州時,他找到那女人,那女人卻早已 消玉殞死去,大憐一年多了。因此賦《西泠感舊詩》四章寫道:“江南蕩子恨無家,錦字坊西問狹邪。蕪館秋燈留蝙蝠,蕪陵春水沒蝦蟆。故人尚指樓頭柳,漁火空迷洞口霞。辜負沙棠舟上客,酒尊詩卷到天涯。窈窕文窗啟碧軒,美人家近苧羅村。芳蘭佩結潘經樣,杏子衫嬌潑酒痕,鬥草人歸春綽約,賣花聲破夢溫存。爭知舊日青鬃客,哭過批粑白板門。樓頭別語人淒清,乍似長生七夕盟,絕代可憐人早死,十年未見我成名。臨流淺土埋蘇小,殘月 詞唱柳卿。安得並驂瑤島鶴,蒼煙吹破嶺頭笙歌,西泠曲港漾平沙,橋上黃昏噪暮鴉。榆柳洲邊新鬼火,挑花門裡舊兒家。玉魚葬臺肌猶暖,金蛻魂歸月易斜。知否蕭郎重到此,短詩和淚泣琵琶。”哀痛之音,令人淚下。不到半年,姚大陸也死了。語言是從人心底裡發出的聲音,所以寫詩作賦不宜過於悲傷。陸遊與唐婉的愛情悲劇也是一個事例,唐婉在和完那首知名的“釵頭鳳”後不到半年也淒涼地死去了,陸遊之所以不早死,大概與他後來矢志於抗金運動中有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