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語


《子不語》 清•袁枚

子不語    清•袁枚

  

  自序

  “怪、力、亂、神”,子所不語也。然“龍血”、“鬼車”,《系詞》語之;“玄鳥”生商,牛羊飼稷,《雅》、《頌》語之。左丘明親受業于聖人,而內外傳語此四者尤詳,厥何故歟?蓋聖人教人“文、行、忠、信”而已,此外則“未知生,焉知死”,“敬鬼神而遠之”,所以立人道之極也。《周易》取象幽渺,詩人自記祥瑞,左氏恢奇多聞,垂為文章,所以窮天地之變也,其理皆並行而不悖。

  余生平寡嗜好,凡飲酒度曲摴蒲可以接群居之欢者,一无能焉,文史外无以自娱,乃广采游心骇耳之事,妄言妄听,记而存之,非有所惑也,譬如嗜味者餍八珍矣,而不广尝夫悼鎬ご芝^则脾困;嗜音者备《咸》、《韶》矣,而不旁及于侏亻离亻禁亻末则耳狭。以妄驱庸,以骇起惰,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是亦裨谌适野之一乐也。昔颜鲁公、李邺侯功在社稷,而好谈神怪;韩昌黎以道自任,而喜驳杂无稽之谈;徐骑省排斥佛、老,而好采异闻,门下士竟有伪造以取媚者。四贤之长,吾无能为役也;四贤之短,则吾窃取之矣。  書成,初名《子不語》,后見元人說部有雷同者,乃改為《新齊諧》云。

  ●卷一

  李通判

  廣西李通判者,巨富也。家蓄七姬,珍寶山積。通判年二十七疾卒。有老僕者,素忠謹,傷其主早亡,與七姬共設齋醮。忽一道人持簿化緣,老僕呵之曰:“吾家主早亡,無暇施汝。”道士笑曰:“爾亦思家主複生乎?吾能作法,令其返魂。”老僕驚,奔語諸姬,群訝然。出拜,則道士去矣。老僕與群妾悔輕慢神仙,致令化去,各相歸咎。

  未幾,老僕過市,遇道士于途。老僕驚且喜,強持之請罪乞哀。道士曰:“我非靳爾主之複生也,陰司例:死人還陽,須得替代。恐爾家無人代死,吾是以去。”老僕曰:“請歸商之。”

  拉道士至家,以道士語告群妾。群妾初聞道士之來也,甚喜;繼聞將代死也,皆恚,各相視噤不發聲。老僕毅然曰:“諸娘子青年可惜,老奴殘年何足惜?”出見道士曰:“老奴者代,可乎?”道士曰:“爾能無悔無怖則可。”曰:“能。”道士曰:“念汝誠心,可出外與親友作別。待我作法,三日法成,七日法驗矣。”

  老僕奉道士于家,旦夕敬禮。身至某某家,告以故,泣而訣別。其親友有笑者,有敬者,有憐者,有揶揄不信者。老僕過聖帝廟--素所奉也,入而拜且禱曰:“奴代家主死,求聖帝助道士放回家主魂魄。”語未竟,有赤腳僧立案前叱曰:“汝滿面妖氣,大禍至矣!吾救汝,慎弗洩。”贈一紙包曰:“臨時取看。”言畢不見。老僕歸,偷開之:手抓五具,繩索一根。遂置懷中。

  俄而三日之期已屆,道士命移老僕床與家主靈柩相對,鐵鎖扃門,鑿穴以通飲食。道士與群姬相近處築壇誦咒。居亡何,了無他異。老僕疑之。心甫動,聞床下颯然有聲,兩黑人自地躍出:綠睛深目,通體短毛,長二尺許,頭大如車輪。兩□夾□視老僕,且視且走,繞棺而行,以齒嚙棺縫。縫開,聞咳嗽聲,宛然家主也。二鬼啟棺之前和,扶家主出。狀奄然若不勝病者。二鬼手摩其腹,口漸有聲。老僕目之,形是家主,音則道士。愀然曰:“聖帝之言,得無驗乎!”急揣懷中紙。五爪飛出,變為金龍,長數丈,攫老僕于室中,以繩縛梁上。老僕昏然,注目下視:二鬼扶家主自棺中出,至老僕臥床,無人焉者。家主大呼曰:“法敗矣!”二鬼猙獰,繞屋尋覓,卒不得。家主怒甚,取老僕床帳被褥,碎裂之。一鬼仰頭,見老僕在梁,大喜,與家主騰身取之。未及屋梁,震雷一聲,僕墜于地,棺合如故,二鬼亦不複見矣。

  群妾聞雷,往啟戶視之。老僕具道所見。相與急視道士。道士已為雷震死壇所,其尸上有硫磺大書“妖道煉法易形,圖財貪色,天條決斬如律令”十七字。

  蔡書生

  杭州北關門外有一屋,鬼屢見,人不敢居,扃鎖甚固。書生蔡姓者將買其宅。人危之,蔡不聽。券成,家人不肯入。蔡親自啟屋,秉燭坐。至夜半,有女子冉冉來,頸拖紅帛,向蔡俠拜,結繩于梁,伸頸就之。蔡無怖色。女子再挂一繩,招蔡。蔡曳一足就之。女子曰:“君誤矣。”蔡笑曰:“汝誤才有今日,我勿誤也。”鬼大笑,伏地再拜去。自此,怪遂絕,蔡亦登第。或云即蔡炳侯方伯也。

  南昌士人

  江南南昌縣有士人某,讀書北蘭寺,一長一少,甚相友善。長者歸家暴卒,少者不知也,在寺讀書如故。天晚睡矣,見長者披闥入,登床撫其背曰:“吾別兄不十日,竟以暴疾亡。今我鬼也,朋友之情不能自割,特來訣別。”少者陰喝,不能言。死者慰之曰:“吾欲害兄,豈肯直告?兄慎弗怖。吾之所以來此者,欲以身后相托也。”少者心稍定,問:“托何事?”曰:“吾有老母,年七十餘,妻年未三十,得數斛米,足以養生,願兄周恤之,此其一也。吾有文稿未梓,願兄為鐫刻,俾微名不泯,此其二也。吾欠賣筆者錢數千,未經償還,願兄償之,此其三也。”少者唯唯。死者起立曰:“既承兄擔承,吾亦去矣。”言畢欲走。

  少者見其言近人情,貌如平昔,漸無怖意,乃泣留之,曰:“與君長訣,何不稍緩須叟去耶?”死者亦泣,回坐其床,更敘平生。數語複起曰:“吾去矣。”立而不行,兩眼瞠視,貌漸醜敗。少者懼,促之曰:“君言既畢,可去矣。”尸竟不去。少者拍床大呼,亦不去,屹立如故。少者愈駭,起而奔,尸隨之奔。少者奔愈急,尸奔亦急。追逐數里,少者逾牆僕地,尸不能逾牆,而垂首牆外,口中涎沫與少者之面相滴涔涔也。

  天明,路人過之,飲以姜汁,少者蘇。尸主家方覓見不得,聞信,舁歸成殯。

  識者曰:“人之魂善而魄惡,人之魂靈而魄愚。其始來也,一靈不泯,魄附魂以行;其既去也,心事既畢,魂一散而魄滯。魂在,則其人也;魂去,則非其人也。世之移尸走影,皆魄為之,惟有道之人為能制魄。

  曾虛舟

  康熙年間,有曾虛舟者,自言四川榮昌縣人,佯狂吳、楚間,言多奇中。所到處,老幼男婦環之而行。虛舟嬉笑□罵,所言輒中人隱。或與人好言,其人大哭去;或笞罵人,人大喜過望。在問者自知之,旁人不知。

  杭州王子堅先生知瀘溪縣事,罷官后,或議其祖墳風水不利。子堅意欲遷葬而未果,聞虛舟來,走問之。適虛舟持棒登高阜,眾人環擠,子堅不得前。虛舟望見子堅,遙擊以棒,罵曰:“你莫來!你莫來!你來便想摳尸盜骨了!行不得!行不得!”子堅悚然而歸。后子堅子文璇官至御史。

  鐘孝廉

  余同年邵又房,幼從鐘孝廉某,常熟人也,先生性方正,不苟言笑,與又房同臥起。忽夜半醒,哭曰:“吾死矣。”又房問故,曰:“吾夢見二隸人從地下聳身起,至榻前拉吾同行。路泱泱然,黃沙白草,了不見人。行數里,引入一官衙,有神烏紗冠,南向坐。隸掖我跪堂下,神曰:‘汝知罪乎?’曰:‘不知。’神曰:‘試思之。’我思良久,曰:‘某知矣。某不孝,某父母死,停棺二十年,無力卜葬,罪當萬死。’神曰:‘罪小。’曰:‘某少時曾淫一婢,又狎二妓。’神曰:‘罪小。’曰:‘某有口過,好譏彈人文章。’神曰:‘此更小矣。’曰:‘然則某無他罪。’神顧左右曰:‘令渠照來。’左右取水一盤,沃其面,恍惚悟前生姓楊,名敝,曾偕友貿易湖南,利其財物,推入水中死。不覺戰慄,匐伏神前曰:‘知罪。’神厲聲曰:‘還不變麼!’舉手拍案,霹靂一聲,天崩地坼,城郭、衙署、神鬼、器械之類,了無所睹;但見汪洋大水,無邊無岸,一身渺然,飄浮于菜葉之上。自念葉輕身重,何得不墜?回視己身,已化蛆蟲,耳目口鼻,悉如芥子,不覺大哭而醒。吾夢若是,其能久乎?”又房為寬解曰:“先生毋苦,夢不足憑也。”先生命速具棺殮之物。越三日,嘔血暴亡。

  南山頑石

  海昌陳秀才某,禱夢于肅愍廟。夢肅愍開正門延之,秀才逡巡。肅愍曰:“汝異日我門生也,禮應正門入。”坐未定,侍者啟:“湯溪縣城隍稟見。”隨見一神峨冠來。肅愍命陳與抗禮,曰:“渠屬吏,汝門生,汝宜上坐。”秀才惶恐而坐。聞城隍神與肅愍語甚細,不可辨,但聞“死在廣西,中在湯溪,南山頑石,一活萬年”十六字。城隍告退,肅愍命陳送之。至門,城隍曰:“向與于公之言,君頗聞乎?”曰:“但聞十六字。”神曰:“志之,異日當有驗也。”入見肅愍,言亦如之。驚而醒,以夢語人,莫解其故。

  陳家貧,有表弟李姓者,選廣西某府通判,欲與同行。陳不可,曰:“夢中神言‘死在廣西’,若同行,恐不祥。”通判解之曰:“神言‘始在廣西’,乃始終之‘始’,非死生之‘死’也。若既死在廣西矣,又安得‘中在湯溪’乎?”陳以為然,偕至廣西。

  通判署中西廂房,封鎖甚秘,人莫敢開。陳開之,中有園亭花石,遂移榻焉。月餘無恙。八月中秋,在園醉歌曰:“月明如水照樓台。”聞空中有人拊掌笑曰:“‘月明如水浸樓台’,易‘照’字便不佳。”陳大駭,仰視之,有一老翁,白藤帽,葛衣,坐梧桐枝上。陳悸,急趨臥內。老翁落地,以手持之曰:“無怖。世有風雅之鬼如我者乎?”問:“翁何神?”曰:“勿言。吾且與汝論詩。”陳見其須眉古樸,不異常人,意漸解。入室內,互相唱和。老翁所作字,皆蝌蚪形,不能盡識。問之,曰:“吾少年時,俗尚此種筆畫,今頗欲以楷法易之,緣手熟,一時未能驟改。”所云少年時,乃媧皇前也。自此每夜輒來,情甚狎。

  通判家僮常見陳持杯向空處對飲,急白通判。通判亦覺陳神氣恍惚,責曰:“汝染邪氣,恐‘死在廣西’之言驗矣。”陳大悟,與通判謀歸家避之。甫登舟,老翁先在,旁人俱莫見也。路過江西,老翁謂曰:“明日將入浙境,吾與汝緣盡矣,不得不傾吐一言:吾修道一萬年,未成正果,為少檀香三千斤,刻一玄女像耳。今向汝乞之,否則將借汝之心肺。”陳大驚,問:“翁修問道?曰:“斤車大道。”陳悟“斤”、“車”二字,合成一“斬”字,愈駭,曰:“俟歸家商之。”

  同至海昌,告其親友,皆曰:“肅慰所謂‘南山頑石’者,得毋此怪耶?”次日,老翁至。陳曰:“翁家可住南山乎?”翁變色,罵曰:“此非汝所能言,必有惡人教汝。”陳以其語語友。友曰:“然則拉此怪入肅愍廟可也。”如其言,將至廟,老翁失色反走。陳兩手挾持之,強掖以入。老翁長嘯一聲,衝天去。自此,怪遂絕。

  后陳生冒籍湯溪,竟成進士。會試房師,乃狀元于振也。

  酆都知縣

  四川酆都縣,俗傳人鬼交界處。縣中有井,每歲焚紙錢帛鏹投之,約費三千金,名“納陰司錢糧”。人或吝惜,必生瘟疫。國初,知縣劉綱到任,聞而禁之,眾論嘩然。令持之頗堅。眾曰:“公能與鬼神言明乃可。”令曰:“鬼神何在?”曰:“井底即鬼神所居,無人敢往。”令毅然曰:“為民請命,死何惜?吾當自行。”命左右取長繩,縛而墜焉。眾持留之,令不可。其幕客李詵,豪士也,請令曰:“吾欲知鬼神之情狀,請與子俱。”令沮之,客不可,亦縛而墜焉。入井五丈許,地黑複明,燦然有天光。所見城郭宮室,悉如陽世。其人民藐小,映日無影,蹈空而行,自言“在此者不知有地也”。見縣令,皆羅拜曰:“公陽官,來何為?”今曰:“吾為陽間百姓請免陰司錢糧。”眾鬼嘖嘖稱賢,手加額曰:“此事須與包閻羅商之。”令曰:“包公何在?”曰:“在殿上。”引至一處,宮室巍峨,上有冕旒而坐者,年七十餘,容貌方嚴。群鬼傳呼曰:“某縣令至。”公下階迎,揖以上坐,曰:“陰陽道隔,公來何為?”令起立拱手曰:“酆都水旱頻年,民力竭矣。朝廷國課,尚苦不輸,豈能為陰司納帛鏹,再作租戶哉?知縣冒死而來,為民請命。”包公笑曰:“世有妖憎惡道,借鬼神為口實,誘人修齋打醮,傾家者不下千萬。鬼神幽明道隔,不能家喻戶曉,破其誣罔。明公為民除弊,雖不來此,誰敢相違?今更寵臨,具征仁勇。”語未竟,紅光自天而下。包公起曰:“伏魔大帝至矣,公少避。”劉退至后堂。少頃,關神綠袍長髯,冉冉而下,與包公行賓主禮,語多不可辨。關神曰:“公處有生人氣,何也?”包公具道所以。關曰:“若然,則賢令也,我願見之。”令與幕客李,惶恐出拜。關賜坐,顏色甚溫,問世事甚悉,惟不及幽冥之事。

  李素贛,遽問曰:“玄德公何在?”關不答,色不懌,帽發盡指,即辭去。包公大驚,謂李曰:“汝必為雷擊死,吾不能救汝矣。此事何可問也!況于臣子之前呼其君之字乎!”令代為乞哀。包公曰:“但令速死,免致焚尸。”取匣中玉印方尺許,解李袍背印之。令與李拜謝畢,仍縋而出。甫到酆都南門,李竟中風而亡。未幾,暴雷震電,繞其棺槨,衣服焚燒殆盡,惟背間有印處不壞。

  骷髏報仇

  常熟孫君壽,性獰惡,好慢神虐鬼。與人游山,脹如廁,戲取荒塚骷髏,蹲踞之,令吞其糞,曰:“汝食佳乎?”骷髏張口曰:“佳。”君壽大駭,急走。骷髏隨之滾地,如車輪然。君壽至橋,骷髏不得上。君壽登高望之,骷髏仍滾歸原處。君壽至家,面如死灰,遂病。日遺矢,輒手取吞之,自呼曰:“汝食佳乎?”食畢更遺,遺畢更食,三日而死。

  骷髏吹氣

  杭州閔茂嘉,好弈,其師孫姓者,常與之弈。雍正五年六月,暑甚,閔招友五人,循環而弈。孫弈畢,曰:“我倦,去東廂少睡,再來決勝。”少頃,聞東廂有叫號聲。閔與四人趨視之,見孫伏地。涎沫滿頤。飲以姜汁,蘇,問之。曰:“吾床上睡未熟,覺背間有一點冷,如胡桃大,漸至盤□□大,未幾而半席皆冷,直透心骨,未得其故。聞床下□弗□弗然有聲,俯視之,一骷髏張口隔席吹我,不覺駭絕,遂僕于地。骷髏竟以頭擊我。聞人來,始去。”四人咸請掘之。閔家子懼有禍,不敢掘,遂扃東廂。

  趙大將軍刺皮臉怪

  趙大將軍良棟,平三藩后,路過四川成都,川撫迎之,授館于民家。將軍嫌其隘,意欲宿城西察院衙門。撫軍曰:“聞此中關鎖百餘年,頗有怪,不敢為公備。”將軍笑曰:“吾蕩平寇賊,殺人無算,妖鬼有靈,亦當畏我。”即遣丁役掃除。置眷屬于內室,而己獨占正房,枕軍中所用長戟而寢。

  至二鼓,帳鉤聲鏗然,有長身而白衣者垂大腹障床面,燭光青冷。將軍起,厲聲喝之。怪退行三步,燭光為之一明,照見頭面,儼然俗所畫方相神也。將軍拔戟刺之,怪閃身于梁;再刺,再走,逐入一夾道中,隱不複見。將軍還房,覺有尾之者,回目之,此怪微笑躡其后。將軍大怒,罵曰:“世哪得有此皮臉怪耶!”眾家丁起,各持兵仗來,怪複退走。過夾道,入一空房,見沙飛塵起,簇簇有聲,似其醜類共來格斗者。怪至中堂,挺然立,作負□狀。家丁相視無敢前。將軍愈怒,手刺以戟,正中其腹,膨亨有聲,其身面不複見矣,但有兩金眼在壁上,大如銅盤,光□夾□夾射人。眾家丁各以刀擊之,化為滿房火星,初大后小,以至于滅,東方已明。

  將軍次日上馬行,以所見語闔城文武,咸為咋舌,終不知何怪。

  狐生員勸人修仙

  趙大將軍之子襄敏公總督保定,夜讀書西樓,門戶已閉,有自窗縫中側身入者,形甚扁;至樓中,以手搓頭及手足,漸次而圓,方巾朱履,向上長揖拱手曰:“生員狐仙也,居此百年,蒙諸大人俱許在此。公忽來讀書,生員不敢抗天子之大臣,故來請示。公必欲在此讀書,某宜遷讓,須寬寬三日。如公見憐,容其卵息于此,則請扃鎖如平時。”趙公大駭,笑曰:“爾狐矣,安得有生員?”曰:“群狐蒙太山娘娘考試,每歲一次。取其文理精通者為生員,劣者為野狐。生員可以修仙,野狐不許修仙。”因勸趙公曰:“公等貴人,可惜不學仙耳。如某等,學仙最難。先學人形,再學人語。學人語者,先學鳥語;學鳥語者,又必須盡學四海九州之鳥語;無所不能,然后能為人聲,以成人形,其功已五百年矣。人學仙,較異類學仙少五百年功苦。若貴人、文人學仙,較凡人又省三百年功勞。大率學仙者,千年而成,此定理也。”公喜其言,即于次日扃西樓讓之。

  此二事得于鎮遠太守諱之壇者,即將軍之孫,且曰:“吾父后悔未問太山娘娘出何題目考狐也。”

  煞神受枷

  淮安李姓者與妻某氏琴瑟調甚。李三十余病亡,已殮矣。妻不忍釘棺,朝夕哭,啟而視之。故事:民間人死七日,則有迎煞之舉,雖至戚,皆回避。妻獨不肯,置子女于別室,己坐亡者帳中待之。

  至二鼓,陰風颯然,燈火盡綠。見一鬼紅發圓眼,長丈余,手持鐵叉,以繩牽其夫從窗外入。見棺前設酒饌,便放叉解繩,坐而大啖。每咽物,腹中嘖嘖有聲。其夫摩撫舊時幾案,愴然長嘆,走至床前揭帳。妻哭抱之,泠然如一團冷云,遂裹以被。紅發神競前牽奪。妻大呼,子女盡至,紅發神踉蹌走。妻與子女以所裹魂放置棺中,尸漸奄然有氣,遂抱至臥床上,灌以米汁,天明而蘇。其所遺鐵叉,俗所焚紙叉也。複為夫婦二十余年。

  妻六旬矣,偶禱于城隍廟,恍惚中見二弓丁舁一枷犯至。□□之所枷者,即紅發神也。罵婦曰:“吾以貪饞故,為爾所弄,枷二十年矣!今乃相遇,肯放汝耶!”婦至家而卒。

  張士貴

  直隸安州參將張士貴,以公廨太仄,買屋于城東。俗傳其屋有怪。張素倔強,必欲居之。既移家矣,其中堂每夜聞擊鼓聲,家人惶恐。張乃挾弓矢,秉燭坐。至夜靜時,梁上忽伸一頭,睨而相笑。張射之,全身墜地,短黑而肥,腹大如五石匏;矢中其臍,入一尺許。鬼以手摩腹,笑曰:“好箭!”複射之,摩笑如前。張大呼,家人齊進,鬼升梁而走,詈曰:“必滅汝家!”次日天明,參將之妻暴卒;天暮,參將之子又卒。張棺殮畢,悲悔不已。

  居月餘,聞複壁中有呻吟聲,往視,即其所殯之妻、子也。飲以姜汁,揚揚如平生。問之,皆曰:“吾未嘗死,但昏昏如夢,見兩大黑手,擲我于此。”開棺視之,蕩然無有。方知人死有命,雖惡鬼相怨,亦僅能以幻術揶揄之,不能殺也。

  杜工部

  四川杜某,乾隆丁巳進士,為工部郎,年五十餘,續取襄陽某氏。婚夕,同年畢集。工部行禮畢,將入房,見花燭上有童子,長三四寸,踞燭盤,以口吹氣,欲滅其火。工部喝之,應聲走,兩燭齊滅。賓客驚視,工部變色,汗如雨下。侍妾扶之登床,工部以手指屋之上下左右,云:“悉有人頭。”汗愈甚,口漸不能言,是夕卒。襄陽夫人出轎時,見有蓬發女子迎問曰:“欲鐫圖章否?”夫人怪其語不倫,不之應。及工部死,始知揶揄夫人者即此怪也。

  工部卒后,附魂于夫人之體,每食,必扼其喉,悲啼曰:“舍不得。”同年周翰林煌正色責之曰:“杜君何憤憤!爾死與夫人何幹?而反索其命乎?”鬼大哭絕聲,夫人病隨愈。

  胡求為鬼球

  方閣學苞有僕胡求,年三十餘,隨閣學入直。閣學修書武英殿,胡僕宿浴德堂中。夜三鼓,見二人舁之階下,時月明如晝,照見二人皆青黑色,短袖仄襟,胡恐,急走。隨見東首一神,紅袍烏紗,長丈餘,以靴腳踢之,滾至西首。複有一神,如東首狀貌衣裳,亦以靴腳踢之,滾至東首,將胡當作拋球者然。胡痛不可忍。五更雞鳴,二神始去。胡委頓于地。明旦視之,遍身青腫,幾無完膚。病數月始愈。

  江中三太子

  蘇州進士顧三典好食黿,漁者知之,每得黿,必售顧家。顧之岳母李氏夜夢金甲人哀求曰:“吾江中三太子也,為爾婿某所獲,幸免我,心不忘報。”次早,遣家人馳救,則廚人已解之矣。是年進士家無故火自焚,圖史散盡。未焚之夕,家畜一犬忽人立,以前兩足擎雙盂水獻主人。又見屋壁上有歷代祖宗,狀貌如繪。識者曰:“此陽不藏陰之像也,其將火乎?”已而果然。

  田烈妻

  江蘇巡撫徐公士林,素正直。為安慶太守時,日暮升堂,月色皎然,見一女子以黑帕蒙首,肩以上眉目不可辨,跪儀門外,若訴冤者。徐公知為鬼,令吏卒持牌喝曰:“有冤者魂許進!”女子冉冉入,跪階下,聲嘶如小兒,吏卒不見,但聞其聲。自言姓田,寡居守節,為其夫兄方德逼嫁謀產,致令縊死。徐公為拘夫兄,與鬼對質。初訊時,殊不服;回首見女子,大駭,遂吐情實。乃置之法,一郡嘩以為神。公作《田烈婦碑記》以旌之。時泰安趙相國國麟為巡撫,責徐公,為此事作訪聞足矣,何必托鬼神以自奇。徐公深以為愧。然其事頗實,不能秘也。

  徐公未遇時,往京師,路上有同行客忽稱背痛,跪地叩首曰:“我響馬賊也,利公之財,將手劍公。忽有金甲神以捶擊我,遂僕于地。公日后非凡人也。”言畢死。

  鬼著衣受網

  廬州府舒城縣鄉民陳姓者妻,忽為一女鬼所憑,或扼其喉,或縛其頸,旁人不能見,婦甚苦之。時將手抓領內,多出麻草繩索。夫授以桃枝一束,曰:“來即擊之。”鬼怒,鬧更甚。夫無可奈何,乃入城求葉道士,贈以二十金,延之家中,設壇作法。布八卦陣于四方,中置小瓶;以五色紙剪成女衣十數件,置瓶側。道士披發持咒。漏三下,婦人曰:“鬼來矣,手持豬肉。”夫以桃枝迎擊之,果空中墜肉數塊。道士告婦人曰:“如彼肯穿我紙衣,便好拿矣。”少頃,鬼果取衣。婦故意喝曰:“不許竊衣。”鬼笑曰:“這樣華服,理該我著。”乃盡服之。衣化為網,重重包裹,始寬后緊,遂不能出其陣中。道士書符作咒,以法水一杯當頭打去,水潑而杯不破。鬼在東,杯擊之于東;鬼在西,杯擊之于西。杯碎,而鬼頭亦裂矣。隨即擒納瓶內,封以法印五色紙,埋桃樹下。複以二符入絳香末,搓為二團,付婦人曰:“此鬼亦有丈夫,半月內必來複仇,以此擊之,可無患矣。”越數日,果有男鬼猙獰而來。婦如其法,鬼乃逃去。

  阿龍

  蘇州徐世球,居木瀆,幼入城中,讀書于韓其武家。朝有僕曰阿龍,年二十侍書室頗勤。一夕,徐讀書樓上,命阿龍下取茶。少頃,阿龍失色而至,曰:“某見一白衣人在樓下狂走,呼之不應,殆鬼耶?”徐笑而不信。次夕,阿龍不敢上樓,徐命柳姓者代其職。至二更,柳下取茶,足有所觸,遂僕地,視之,阿龍死于階下。柳大呼,徐與韓氏諸賓客共來審視,見阿龍頸下有手搦痕,青黑如柳葉大,耳目口鼻盡塞黃泥,尸橫而氣未絕。飲以姜汁,乃蘇,曰:“吾下階時,昨白衣者當頭立,年可四十餘,短髯黑面,向我張嘴,伸其舌,長尺許。吾欲叫喊,遂為所擊,以手夾我喉。旁有一老者,白須高冠,勸曰:‘渠年少,未可欺侮。’我爾時幾欲氣絕,適柳某撞我腳上,白衣者衝屋去矣。”徐命眾人扶之登床,床上鬼燈數十,如極大螢火,徹夜不絕。次日,阿龍癡迷不食,韓氏召女巫胗之。巫曰:“取縣官堂上朱筆,在病者心上書一‘正’字,頸上書一‘刀’字,兩手書兩‘火’字,便可救也。”韓氏如其言。書至左手“火”字,阿龍張目大叫曰:“勿燒我!我即去可也。”自此怪遂絕。阿龍至今猶存。

  大樂上人

  洛陽水陸庵僧,號大樂上人,饒于財。其鄰人周其充縣役,家貧,承催稅租,皆侵蝕之。每逢比期,輒向上人借貸,數年間,積至七兩。上人知其無力償還,不複取索。役頗感恩,相見必曰:“吾不能報上人恩,死當為驢馬以報。”居無何,晚,有人叩門,甚急。問為誰,應聲曰:“周某也,來報恩耳。”上人啟戶,了不見人,以為有相戲者。是夜,所畜驢產一駒。明旦訪役,果死。上人至驢旁,產駒奮首翹足,若相識者。

  上人乘之一年。有山西客來宿,愛其駒,求買之。上人弗許,不忍明言其故。客曰:“然則借我騎往某縣一宿,可乎?”上人許之。客上鞍攬轡,笑曰:“吾詐和尚耳。我愛此驢,騎之未必即返。我已措價置汝幾上,可歸取之。”不顧而馳。上人無可奈何,入房視之,幾上白金七兩,如其所負之數。

  山西王二

  熊翰林滌齋先生為余言:康熙年間游京師,與陳參政議、計副憲某飲報國寺。三人俱早貴,喜繁華,以席間不得聲妓為悵,遣人召女巫某唱秧歌勸酒。女巫唱終,半席腹脹,將溲焉,出至牆下。少頃返,則兩目瞪視,跪三人前呼曰:“我山西王二也,某年月日為店王趙三謀財殺死,埋骨于此寺之牆下。求三長官代為伸冤。”三人相顧大駭,莫敢發聲。熊曉之曰:“此司坊官事,非我輩所能主張。”女巫曰:“現任司坊官俞公與熊爺有交,但求熊爺轉請俞公到此掘驗足也。”熊曰:“此事重大,空言無信,如何可行?”巫曰:“論理某當自陳,但某形質朽爛,須附生人而言,諸位老爺替我籌之。”言畢,女巫僕地。良久醒,。問之,茫然無知。三公謀曰:“我輩何能替鬼訴冤?訴亦不信。明日盍請俞司坊官共飲此處,召女巫質之,則冤白矣。”

  次日,招俞司坊至寺飲,告之故。召女巫,巫大懼,不肯複來。司坊官遣役拘之,巫始至。既入寺門,言狀悉如昨日。司坊官啟巡城御史,發掘牆下,得白骨一具,頸下有傷。詢之土人,云:“從前此牆系山東濟南府趙三安歇客寓之所,某年卷店逃歸山東。”乃移文專差關提至濟南,果有其人。文到之日,趙三一叫而絕。

  大福未享

  蘇州羅姓者,年二十餘,元旦夢其亡祖謂曰:“汝于十月某日將死,萬不能免,可速理后事。”醒后語其家人,群驚怖焉。至期,眾家人環而視之,羅無他恙,至暮如故。家人以為夢不足信。二更后,羅溲于牆,久而不返。家人急往視,衣離其身矣。取燈照之,裸死于牆東,去衣服十餘步;心口尚溫,不敢遽殮。

  次夜蘇,告家人曰:“冤業耳。我奸妻婢小春,有胎不認,致妻拷掠而亡。渠訴冥司,親來拘我。適我至牆,渠以手剝我衣,如我曩時淫彼之狀。我昏迷不省,遂同至陰司城隍衙門。正欲訊鞫,適渠亦以前生別事發覺,為山西城隍所拘。陰官不肯久系獄囚,故仍令還陽。恐終不免也。”羅父問曰:“爾亦問陽間事乎?”曰:“我自知死不可逭,恐老父無養,故問管我之隸:‘吾父異日何如?’隸笑曰:‘念汝孝心,爾父大福未享。’”家人聞之,皆為老翁喜,翁亦竊自負。

  未逾月,羅父竟以臌脹亡,腹大如匏,始知“大福”者,大腹之應。其子又隔三年乃死。

  觀音堂

  余同官趙公諱天爵者,自言為句容令時,下鄉驗尸。薄暮,宿古廟。夢老嫗,面有積塵,發脫左鬢,立而請曰:“萬藍扼我咽喉,公為有司,須速救我。”趙驚醒張目,燈前隱隱猶有所見。急起逐之,了無所得。

  次早閒步,見廟側有觀音堂,旁塑一老婦,宛如夢中人。堂前溝巷狹甚,為民房出入之所。呼廟僧問曰:“汝里中得毋有萬藍乎?”僧曰:“在觀音堂前出入者,即萬藍家也。”喚藍至,問:“爾屋祖遺乎?”曰:“非也。此屋本從前觀音堂大門出入之地,今年正月,寺僧盜售于我,價二十金。”趙亦不告以夢,即二十金為贖還基址,加修葺焉。

  是時,趙年四十餘,尚無嗣。數月后,夫人有身。將產之夕,夢老嫗複來,抱一兒與之。夫人覺,夢亦如公,遂產一兒。

  常格訴冤

  乾隆十六年八月初三日,閱邸抄。見景山遺失陳設古玩數件,內務府官疑挑土工人所竊,召執役者數十人,立而訊之。一人忽跪訴曰:“我常格也,系正黃旗人,年十二歲。赴市買物,為工人趙二圖奸不遂,將刀殺死,埋我于厚載門外堆炭地方。我家父母某,尚未知也。求大人掘驗伸冤。”言畢僕地。少頃,複躍而起曰:“我即趙二,殺常格者我也。”內務府大人見其狀,知有冤,移交刑部掘驗,尸傷宛然。訪其父母,曰:“我家兒遺失已一月,尚未知其死也。”隨拘詢趙二,盡吐情實。刑部奏:“趙二自吐凶情,跡似自首,例宜減等;但為冤鬼所憑,不便援引此例,擬斬立決。”奉旨依議。

  蒲州鹽梟

  岳水軒過山西蒲州鹽池,見關神祠內塑張桓侯像,與關面南坐。旁有周將軍像,怒目猙獰,手拖鐵練,鎖朽木一枝,不解何故。土人指而言曰:“此鹽梟也。”問其故,曰:“宋元□間,取鹽池之水,熬煎數日,而鹽不成。商民惶惑,禱于廟。夢關神召眾人謂曰:‘汝鹽池為蚩尤所據,故燒不成鹽。我享血食,自宜料理。但蚩尤之魄,吾能制之;其妻名梟者,悍惡尤甚,我不能制,須吾弟張翼德來,始能擒服。吾已遣人自益州召之矣。’眾人驚寤。旦,即在廟中添塑桓侯像。其夕風雷大作,朽木一根,已在鐵練之上。次日,取水煮鹽,成者十倍。”始悟今所稱“鹽梟”,實始于此。

  靈壁女借尸還魂

  王硯庭知靈璧縣事。村中有農婦李氏,年三十許,貌醜而瞽,病臌脹十餘年,腹大如豕。一夕卒,夫入城買棺。棺到,將殮,婦已生矣,雙目盡明,腹亦平複。夫喜,近之。妻堅拒,泣曰:“吾某村中王姑娘也,尚未婚嫁,何為至此?吾之父母姊妹,俱在何處?”其夫大駭,急告某村,則舉家哭其幼女,尸已埋矣。其父母狂奔而至。婦一見泣抱,歷敘生平,事皆符合。其未婚之家亦來□□視,婦猶羞澀,赤見于面。遂兩家爭此婦,鳴于官。硯庭為之作合,斷歸村農。乾隆二十一年事。

  漢高祖弒義帝

  山東驛鹽道盧憲觀暴卒,已而複蘇,云前身本九江王英布也。弒義帝,乃高祖使之,非項羽所使也。高祖陰弒義帝,嫁名項羽,而偽與諸侯討弒義帝者。羽訟于上帝,須布為質。質明,果系高祖所弒。陳平六出奇計,此其一也。故盧死而複蘇。問:“何以遲二千年而讞始定?”曰:“羽以坑咸陽卒二十萬,上帝震怒,戮于陰山受無量罪。今始滿貫,方得訴冤。”

  按王阮亭《池北偶談》載張巡妾報冤事,亦遲至千年。蓋張以忠節故,而報複難;項以慘戮故,而申訴亦難也。

  地窮宮

  保定督標守備李昌明暴卒,三日,尸不寒,家人未敢棺殮。忽尸腹脹大如鼓,一溺而蘇,握送殮者手曰:“我將死時,苦楚異甚,自腳趾至于肩領,氣散出,不可收。既死,覺身體輕倩,頗佳于生時。所到處,天色深黃,無日色,飛沙茫茫。足不履地,一切屋舍人物,都無所見。我神魂飄忽,隨風東南行。許久,天色漸明,沙少止。俯視東北角,有長河一條,河內牧羊者三人;羊白色,肥大如馬。我問:‘家安在?’牧羊人不答。又走約數十里,見遠處隱隱宮殿,瓦皆黃琉璃,如帝王居。近前,有二人靴帽袍帶立殿下,如世上所演高力士、童貫形狀。殿前有黃金扁額,書‘地窮宮’三字。我玩視良久,袍帶者怒,來逐我曰:‘此何地,容爾立耶?’我素剛,不肯去,與之爭。殿內傳呼曰:‘外何喧嚷?’袍帶者入,良久出曰:‘汝毋去,聽候諭旨。’二人環而守之。天漸暮,陰風四起,霜片如瓦。我凍久戰慄,兩守者亦瑟縮流涕,指我怨曰:‘微汝來作鬧,我輩豈受此冷夜之苦哉!’天稍明,殿內鐘動,風霜亦霽。又一人出曰:‘昨所留人,著送歸本處。’袍帶者拉以行。仍過原處,見牧羊人尚在。袍帶者以我授之曰:‘奉旨交此人與汝,送他還家,我去矣。’牧羊人毆我以拳。懼而墜河,飲水腹脹,一溺遂蘇。”言畢后,盥手沐面,飲食如常。后十日余,仍卒。

  先是,李之鄰張姓者,睡至三更,床側聞人呼聲。驚起,見黑衣四人,各長丈余,曰:“為我引路至李守備家。”張不肯,黑衣人欲毆之,懼而同行。至李門,先有二人蹲于門上,貌更獰惡。四人不敢仰視,偕張穿籬笆側路以入,俄而哭聲內作。此事傅卓園提督所言,李其友也。

  獄中石匣

  越州周道灃以難蔭選陝西隴州知州,抵署后,循例按獄。獄中有石匣,長尺許,封鎖甚固。周欲開視。獄吏固持不可,曰:“相傳自明季即有此匣,不知所藏何物,但記有道人云:‘開則不利于官。’”周素愎,必欲開視。乃斧其匣,得人影半幅,赤身帶血,面目模糊,冷氣襲人。周諦視未畢,有硫黃氣自匣中起,卷幅燒毀,紙灰騰空而去。周大悸得病,卒于隴。竟不知何怪。周蘭坡學士為余言,州牧即其從孫也。

  ●卷二

  張元妻

  河南偃師縣鄉人張元妻薛氏歸寧母家返,小叔迎之。路過古墓,樹木陰森,薛氏將溲焉。牽所乘驢與小叔,使視之,而挂所衣紅布裙于樹。溲畢返,裙失所在。歸家,與夫宿,侵晨不起。家人撞門入,窗牖宛然,而夫婦有身無首。告之官,不能理。拘小叔訊之,具道昨日失裙事跡。至墓所,墓旁有穴,滑溜如常有物出入者。窺之,紅布裙帶在外,即其嫂物。掘之,兩首具在,並無棺槨。穴甚小,僅容一手。官竟不能讞也。

  蝴蝶怪

  京師葉某,與易州王四相善。王以七月七日為六旬壽期,葉騎驢往祝。過房山,天將暮矣。一偉丈夫躍馬至,問:“將何往?”葉告以故。丈夫喜曰:“王四,吾中表也。吾將往祝,盍同行乎?”葉大喜,與之偕行。丈夫屢躡其背,葉固讓前行,偽許,而仍落后。葉疑為盜,屢回顧之。時天已黑,不甚辨其狀貌,但見電光所燭,丈夫懸首馬下,以兩腳踏空而行。一路雷與之俱。丈夫口吐黑氣,與雷相觸,舌長丈余,色如朱砂。葉大駭,卒無奈何,且隱忍之,疾驅至王四家。王出與相見,歡然置酒。葉私問:“與路上丈夫何親?”曰:“此吾中表張某也,現居京師繩匠胡同,以熔銀為業。”葉稍自安,且疑路上所見眼花耳。酒畢,葉就寢,心悸,不肯與同宿。丈夫固要之,不得已,請一蒼頭伴焉。葉徹夜不寐,而蒼頭酣寢矣。三鼓燈滅,丈夫起坐,複吐其舌,一室光明。以鼻嗅葉之帳,涎流不已。伸兩手,持蒼頭啖之,骨星星墜地。葉素奉關神,急呼曰:“伏魔大帝何在?”忽訇然有鐘鼓聲,關帝持巨刃排梁而下,直擊此怪。怪化一蝴蝶,大如車輪,張翅拒刃。盤旋片時,又霹靂一震,蝴蝶與關神俱無所見。葉昏暈僕地,日午不起。王四啟門視之,具道所以。地有鮮血數斗,床上失一張某與一蒼頭矣。所騎馬宛然在廄。急遣人至繩匠胡同蹤跡張某,張方踞爐燒銀,並無往易州祝壽之事。

  白二官

  常州王姓者,以幕游為業。歲暮歸里,慕張氏青山莊園林之美,袱被往游。遇白二官于園中--素所狎戲旦也,甚喜。游畢,同宿于園。王神思恍惚,不能成寢,見白二官伸頭吹燈。燈離白所臥處二丈餘,而白伸頭亦長二丈餘,吹燈而滅。王大駭,以被裹首而寢。白至其床前揭被,以手上下量之,所按處其冷如鐵。王驚呼,無人答應。忽窗西有一黑物,豬臉毛爪,從外跳入,與白二官對搏甚凶,不知勝負。俄而天明,地上見鮮血一片,死蟒一條。急往白二官家詢之:二官得蠱疾半年,一旦而愈。其疾愈之時,即王姓遇白二官之時也。

  關東毛人以人為餌

  關東人許善根,以掘人參為業。故事:掘參者須黑夜往掘。許夜行勞倦,宿沙上。及醒,其身為一長人所抱,身長二丈許,遍體紅毛。以左手撫許之身,又以許身摩擦其毛,如玩珠玉者。然每一摩撫,則狂笑不止。許自分將果其腹矣。俄而抱至一洞,虎筋、鹿尾、象牙之類,森森山積。置許石榻上,取虎鹿進而奉之。許喜出望外,然不能食也。長人俯而若有所思,既而點首若有所得,敲石為火,汲水焚鍋,為烹熟而進之。許大啖。黎明,長人複抱而出,身挾五矢,至絕壁之上,縛許于高樹。許複大駭,疑將射己。俄而,群虎聞生人氣,盡出穴,爭來搏許。長人抽矢斃虎,複解縛抱許,曳死虎而返,烹獻如故。許始心悟:長人養己以餌虎也。如是月余,許無恙,而長人竟以大肥。

  許一日思家,跪長人前涕泣再拜,以手指東方不已。長人亦潸然。複抱至採參處,示以歸路,並為歷指產參地,示相報意。許從此富矣。

  平陽令

  平陽令朱鑠,性慘刻,所宰邑,別造厚枷巨梃。案涉婦女,必引入奸情訊之。杖妓,去小衣,以杖抵其陰,使腫潰數月,曰:“看渠如何接客!”以臀血塗嫖客面。妓之美者加酷焉,髡其發,以刀開其兩鼻孔,曰:“使美者不美,則妓風絕矣。”逢同寅官,必自詫曰:“見色不動,非吾鐵面冰心,何能如此!”以俸滿遷山東別駕。

  挈眷至茌平旅店,店樓封鎖甚固,朱問故。店主曰:“樓中有怪,歷年不啟。”朱素愎,曰:“何害!怪聞吾威名,早當自退!”妻子苦勸不聽。乃置妻子于別室,己獨攜劍秉燭坐至三鼓,有扣門進者,白須絳冠,見朱長揖。朱叱:“何怪?”老人曰:“某非怪,乃此方土地神也。聞貴人至此,正群怪殄滅之時,故喜而相迎。”且囑曰:“公,少頃怪至,但須以寶劍揮之,某更相助,無不授首矣。”朱大喜,謝而遣之。

  須臾,青面者、白面者以次第至。朱以劍斫,應手而倒。最后有長牙黑嘴者來,朱以劍擊,亦呼痛而隕。朱喜自負,急呼店主告之。時雞已鳴,家人秉燭來照,橫尸滿地,悉其妻妾子女也。朱大叫曰:“吾乃為妖鬼所弄乎!”一慟而絕。

  不倒翁

  蔣生某往河南,過鞏縣,宿焉。店家有西樓,灑掃極淨,蔣愛之,以行李往。店主笑曰:“公膽大否?此樓不甚安。”蔣曰:“椒山自有膽。”秉燭坐至夜深,聞幾下如竹桶泛水聲,有躍出者:青衣皂冠,長三寸許,類世間差役狀。睨蔣許久,叱叱而退。

  少頃,數短人舁一官至,旗幟馬車之類,歷歷如豆。官烏紗冠危坐,指蔣大詈,聲細如蜂蠆。蔣天怖色。官愈怒,小手拍地,麾眾短人拘蔣。眾短人牽鞋扯襪,竟不能動。官嫌其無勇,攘臂自起。蔣以手攝之,置于幾上,細視之,世所賣不倒翁也。塊然殭僕,一土偶耳。其輿從俯伏羅拜,乞還其主。蔣戲曰:“爾須以物贖。”應聲曰:“諾。”牆穴中嗡嗡有聲,或四人輦一釵,或二人扛一簪。頃刻,首飾金帛之屬布散于地。蔣取不倒翁擲與之,複能舉動如初。然隊伍不複整矣,奔竄而散。

  天漸明,店主大呼:“失賊!”問之,則樓上贖官之物,皆三寸短人所偷店主物也。

  算命先生鬼

  平望周姓,以撐舟為業。舟過湖州橋下,篙觸骨壇落水,至家而妹病,呼曰:“我湖州算命先生徐某。在生時,督撫司道貴人,誰不敬我!汝何人,敢投我骨于水!”女素不識字,病后能讀書,喜為人算命。寫八字與之,其推排悉合世上五行之說,亦不甚驗也。周具牒訴于城隍。女臥一日醒曰:“見二青衣拘一鬼與我質于神前,鬼跪訴毀骨之事。神曰:‘其兄觸汝而責之于妹,何畏強欺弱耶!汝自稱能算命,而為能自護其朽骨,其算法不靈可知。生前哄騙人財物,不知多少矣!笞二十,押赴湖州。’”女自此不複識字,亦不能算命矣。

  鬼借力制凶人

  俗傳凶人之終,必有惡鬼,以其力能相制也。揚州唐氏妻某,素悍妒,妾婢死其手者無數。亡何,暴病,口喃喃詈罵,如平日撒潑狀。鄰有徐元,膂力絕人,先一日昏暈,鼾呼叫罵,如與人角斗者,逾日始蘇。或問故,曰:“吾為群鬼所借用耳。鬼奉閻羅命拘唐妻,而唐妻力強,群鬼不能制,故來假吾力縛之。吾與斗三日,昨被吾拉倒其足,縛交群鬼,吾才歸耳。”往視唐妻,果氣絕,而左足有青傷。

  馬盼盼

  壽州刺史劉介石,好扶乩。牧泰州時,請仙西廳。一日,乩盤大動,書“盼盼”二字,又書有“兩世緣”三字。劉大駭,以為關盼盼也。問:“兩世何緣?”曰:“事載《西湖佳話》。”劉書紙焚之曰:“可得見面否?”曰:“在今晚。”果薄暮而病,目定神昏。姜妾大駭,圍坐守之。燈上片時,陰風颯然,一女子容色絕世,遍身衣履甚華,手執紅紗燈,從戶外入,向劉直撲。劉冷汗如雨下,心有悔意。女子曰:“君怖我乎?緣尚未到故也。”複從戶外出,劉病稍差。嗣后意有所動,女子輒來。

  劉一日寓揚州天寧寺,秋雨悶坐,複思此女,取乩紙焚。乩盤大書曰:“我韋馱佛也。念汝為妖孽所纏,特來相救。汝可知天條否?上帝最惡者,以生人而好與鬼神交接,其孽在淫、嗔以上。汝嗣后速宜改悔,毋得邀仙媚鬼,自戕其命。”劉悚然叩頭,焚乩盤,燒符紙,自此妖絕。

  數年后,閱《西湖佳話》:“泰州有宋時營妓馬盼盼墓,在州署之左偏。”《青箱雜志》載:“盼盼機巧,能學東坡書法。”始悟現形之妖,非關盼盼也。

  滇綿谷秀才半世女妝

  蜀人滇謙六,富而無子,屢得屢亡。有星家教以壓勝之法,云:“足下兩世命中所照臨者多是雌宿,雖獲雄,無益也。惟獲雄而以雌畜之,庶可補救。”已而綿谷生,謙六教以穿耳、梳頭、裹足,呼為“小七娘”;娶不梳頭、不裹足、不穿耳之女以妻之;果長大,入胖。生二孫,偶以郎名孫,即死。于是每孫生,亦以女畜之。綿谷韶秀無須,頗以女自居,有《繡針詞》行世。吾友楊刺史潮觀與之交好,為序其顛末。

  煉丹道士

  楚中大宗伯張履昊好道。予告歸,寄居江寧。入城時,擁朱提一百六十萬。有郎總兵者,公門下士也,薦朱道士善黃白之術,壽九百余歲,燒杏核成銀,屢試若神。道士說公燒丹,以白銀百萬,煉丹一枚,則長生可致。公惑之,齋戒三日,定坎離之位。每一爐,輒下銀五萬兩,炭百擔。晝則公親監之,夜則使人守之。銀登時化為水。煉三月,費銀八十萬,丹無消息。詰之,道士曰:“滿百萬則丹成。成后含之:不飢不寒,可南可北,隨意所之,無不可到。”公無奈何,複與十余萬,然已覺其妄,道士溲溺,必遣人尾之。

  清晨,道士溲于園,尾者回顧,忽失道士所在。往視其爐,百萬俱空矣。啟道士行李,得書一封,云:“公此種財,皆非義物也。吾與公有宿緣,特來取去,為公打點陰間贖罪費用,日后自有效驗。幸毋相怪。”家人覘道士者皆云:每五萬銀下爐時,屋上隱隱有雷聲,道士惶恐伏地,以朱符蓋其頭。其搬運實無痕跡。

  葉老脫

  有葉老脫者,不知其由來,科頭跣足,冬夏一布袍,手挈竹席而行。嘗投維揚旅店,嫌房客嘈雜,欲擇潔地。店主指一室曰:“此最靜僻,但有鬼,不可宿。”葉曰:“無害。”徑自掃除,攤竹席于地。

  夜,臥至三鼓,門忽開,見有婦人系帛于項,雙眸抉出,懸兩頤下,伸舌長數尺,彳亍而來。旁有無頭鬼,手提兩頭繼至。尾其后者:一鬼遍體皆黑,耳目口鼻甚模糊;一鬼四肢黃腫,腹大于五石匏。相詫曰:“此間有生人氣,當共攫之。”群作搜捕狀,卒不得近葉。一鬼曰:“明明在此,而搜之不得,奈何?”黃胖者曰:“凡吾輩之所以能攝人者,以其心怖而魂先出也。此人蓋有道之士,心不怖,魂不離體,故倉猝不易得。”群鬼方□徨四顧,葉乃起,坐席上,以手自表曰:“我在此。”群鬼驚悸,齊跪地下。葉一一訊之。婦人指三鬼曰:“此死于水者,此死于火者,此盜殺人而被刑者,我則縊死此室者也。”葉曰:“若輩服我乎?”皆曰:“然。”曰:“然則各自投生,勿在此作祟。”各羅拜去。

  迨曉,為主人道其事,嗣后此室宴然。

  蘇耽老飲疫神

  杭州蘇耽老,性滑稽,善嘲人。人惡之,元旦,畫疫神一紙壓其門。耽老晨出開門,見而大笑,迎疫神歸,延之上座,與共飲酒而燒化之。是年大疫,四鄰病者為祀疫神。其病人輒作神語曰:“我元旦受蘇耽老禮敬,愧無以報。欲禳我者,必請蘇君陪我,我方去。”于是祀疫神者爭先請蘇,蘇逐日奔忙,困于酒食。其家大小十餘口,無一病者。

  劉刺史奇夢

  陝西劉刺史介石補官江南,寓蘇州虎丘。夜二鼓,夢乘輕風歸陝,未至鄉里,路遇一鬼尾之,長三尺許,囚首喪面,獰醜可憎,與劉對搏。良久,鬼敗,劉挾鬼于腋下而趨,將投之河。路遇余姓者,故鄰也,謂曰:“城西有觀音廟,何不挾此鬼訴于觀音以杜后患?”劉然其言,挾鬼入廟。

  廟門外韋馱金剛神皆怒目視鬼,各舉所持兵器作擊鬼狀,鬼亦悚懼。觀音望見,呼曰:“此陰府之鬼,須押回陰府。”劉拜謝。觀音目金剛押解。金剛跪辭,語不甚解,似不屑押解者。現音笑目劉曰:“即著汝押往陰府。”劉跪曰:“弟子凡身,何能到陰府?”觀音曰:“易耳。”捧劉面呵氣者三,即遣出。鬼俯伏無語,相隨而行。

  劉自念雖有觀音之命,然陰府未知在何處,正徘徊間,複遇余姓者。曰:“君欲往陰府,前路有竹笠覆地者是也。”劉望路北有笠,如俗所用醬缸篷狀,以手起之,窪然一井。鬼見大喜,躍而入。劉隨之,冷不可耐。每墜丈許,必為井所夾,有溫氣自上而下,則又墜矣。

  三墜后,豁然有聲,乃落于瓦上。張目視之,別有天地,白日麗空,所墜之瓦上,即王者之殿角也。聞殿中群神震怒,大呼曰:“何處生人氣?”有金甲者擒劉至王前。王袞龍衣,冕旒,須白如銀,上坐,問:“爾生人,胡為至此?”劉具道觀音遣解之事。王目金甲神ㄏ其面仰天,諦視之,曰:“面有紅光,果然佛遣來。”問:“鬼安在?”曰:“在牆腳下。”王厲聲曰:“惡鬼難留!著押歸原處。”群神叉戟交集,將鬼叉戟上投池,池中毒蛇怪鱉爭臠食之。

  劉自念:已到陰府,何不一問前生事?揖金甲神曰:“某願知前生事。”金甲神首肯,引至廊下,抽簿示之曰:“汝前生九歲時,曾盜人賣兒銀八兩,賣兒父母懊恨而亡,汝以此孽夭死。今再世矣,猶應為瞽,以償前愆。”劉大驚曰:“作善可禳乎?”神曰:“視汝善何如耳。”語未畢,殿中呼曰:“天符至矣,速令劉某回陽,毋致洩漏陰司案件。”金甲神掖至王前。劉複跪求曰:“某凡身,何能出此陰界?”王持劉背吸氣者三,遂聳身于井。三聳三夾如前,有溫氣自下而上,身從井出。

  至長安道上,複命于觀音廟,跪陳陰府本末。旁一童子嚅嚅不已,所陳語與劉同。劉駭視之,耳目口鼻儼然己之本身也,但縮小如嬰兒。劉大驚,指童子呼曰:“此妖也!”童子亦指劉呼曰:“此妖也!”觀音謂劉曰:“汝毋恐,此汝魂也。汝魂惡而魄善,故作事堅強而不甚透徹,今為汝易之。”劉拜謝,童子不謝,曰:“我在彼上,今欲易我,必先去我。我去,獨不于彼有傷乎?”觀音笑曰:“毋傷也。”手金簪長尺許,自劉之左脅插入,剔一腸出,以腕繞之。每繞尺許,則童子身漸縮小。繞畢,擲于梁上,童子不複見矣。觀音以掌撲案,劉悸而醒,仍在蘇州枕席間,脅下紅痕,猶隱然在焉。月余,陝信至,其鄰人余姓者亡矣。此事介石親為余言。

  趙李二生

  廣東趙、李二生,讀書番禺山中。端陽節日,趙氏父母饋酒肴為兩生慶節,兩生同飲甚樂。至二鼓,聞扣門聲,啟之,亦書生也,衣冠楚楚。自云:相離十里許,慕兩生高義,願來納交。邀入坐,言論風生。先論舉業,后及古文詞賦,元元本本,兩生自以為弗及。最后論及仙佛,趙素不樂聞而李頗信之,書生因力辨其有,且曰:“欲見佛乎?此頃刻事也。”李欣然欲試之。書生取案幾疊高五尺許,身踞其上,登時有旃檀之氣氤氳四至,隨取身上絹帶作圈,謂二生曰:“從圈入,即佛地也,可以見佛。”李信之既篤,見圈中觀音、韋馱,香煙飄渺,即欲以頭入圈;而趙望之則獠牙青面、吐舌丈餘者在圈中矣。遂大呼。家人共進,李如夢醒者,雖掙脫,而頸已有傷,書生杳然不複可見。兩生家俱以此山有邪,不可讀書,各令還家。明年,李舉孝廉,會試連捷,出授廬江知縣。卒以被劾,自縊而亡。

  山東林秀才

  山東林秀才長康,四十不第。一日,有改業之想,聞旁有呼者曰:“莫灰心。”林驚問:“何人?”曰:“我鬼也,守公而行,並為公護駕者數年矣。”林欲見其形,鬼不可。再四言,鬼曰:“公必欲見我,無怖而后可。”林許之,遂跪于前,喪面流血,曰:“某藍城縣市布者也,為掖縣張某某害,以尸壓東城門石磨盤之下。公異日當宰掖縣,故常侍公,求為伸冤。”且言公某年舉鄉試,某年成進士,言畢不複見。至期,果舉孝廉,惟進士之期爽焉。林嘆曰:“世間功名之事,鬼亦有不知者乎!”言未畢,空中又呼曰:“公自行有虧耳,非我誤報也!公于某月日私通孀婦某,幸不成胎,無人知覺。陰司記其惡而寬其罪,罰遲二科。”林悚然,謹身修善,逾二科而成進士,授官掖縣。抵任進城,見一石磨,啟之,果得尸;立拘張某,訊之,盡吐殺人情實,置之于法。

  秦中墓道

  秦中土地極厚,有掘三五丈而未及泉者。鳳翔以西,其俗:人死不即葬,多暴露之,俟其血肉化盡,然后葬埋,否則有發凶之說。尸未消化而葬者,一得地氣,三月之后,遍體生毛,白者號白凶,黑者號黑凶,便入人家為孽。

  劉刺史之鄰孫姓者掘溝得一石門,開之,隧道宛然。陳設雞犬□尊,皆瓦為之。中懸二棺,旁列男女數人,釘身于牆。蓋古之為殉者,懼其僕,故釘之也。衣冠狀貌,約略可睹。稍逼視之,風起于穴,悉化為灰,並骨如白塵矣,其釘猶在左右牆上。不知何王之墓。亦有掘得土人作臥形者,有頭角四肢而無耳目,疑皆古尸之所化也。

  夏侯□墓

  本朝松江提督張勇生時,其父夢有金甲神,自稱漢將軍夏侯氏,入門,隨即生勇。后封侯歸葬,掘地得古碑,隸書“魏將軍夏侯□墓”,字如碗大。閱二千年而骨肉複歸其故處,亦奇。

  塞外二事

  雍正時,定西大將軍紀成斌以失律誅,在塞外頗為祟。后接任將軍查公轅下兵某,白日僕地,自稱“紀大將軍,求索飲食”。眾皆羅拜,代為乞命。幕客陳對軒,豪士也,直前批其頰,罵曰:“紀成斌,爾征阿拉蒲坦,臨陳退縮,以王法伏誅。鬼若有靈,尚宜自愧,何敢忝為厲鬼,作屠沽兒乞食狀耶!”罵畢,兵蹶然起,不複□語矣。自后凡有疫癘自稱紀大將軍者,稱“陳相公來了”駭之,無不立愈。

  紀受誅時,家奴盡散,一廚者收其尸。亡何病死,常附病者身,自稱“廚神”,曰:“上帝憐我忠心葬主,故命為群鬼長。”問:“紀將軍何在?”曰:“上帝怒其失律,使兵民受傷數萬,罰為疫鬼,受我驅遣。我以主人故,終不敢。然我所言無不聽。”嗣后,塞外遇將軍為祟,先請陳相公,如陳不來,便呼廚神,紀亦去矣。

  關神斷獄

  溧陽馬孝廉豐,未第時,館于邑之西村李家。鄰有王某,性凶惡,素捶其妻。妻飢餓,無以自存,竊李家雞烹食之。李知之,告其夫。夫方被酒,大怒,持刀牽妻至。審問得實,將殺之。妻大懼,誣雞為孝廉所竊。孝廉與爭,無以自明,曰:“村有關神廟,請往擲杯□交卜之。卦陰者婦人竊,卦陽者男子竊。”如其言,三擲皆陽。王投刀放妻歸,而孝廉以竊雞故,為村人所薄,失館數年。

  他日,有扶乩者方登壇,自稱關神。孝廉記前事,大罵神之不靈。乩書灰盤曰:“馬孝廉,汝將來有臨民之職,亦知事有緩急重耶?汝竊雞,不過失館;某妻竊雞,立死刀下矣。我寧受不靈之名,以救生人之命。上帝念我能識政體,故超升三級。汝乃怨我耶?”孝廉曰:“關神既封帝矣,何級之升?”乩神曰:“今四海九州皆有關神廟,焉得有許多關神分享血食。凡村鄉所立關廟,皆奉上帝命,擇里中鬼平生正直者代司其事,真關神在帝左右,何能降凡耶?”孝廉乃服。

  紫清煙語

  蘇州楊大瓢諱賓者,工書法,年六十時,病死而蘇,曰:“天上書府喚我赴試耳。近日玉帝制《紫清煙語》一部,繕寫者少,故召試諸善書人。我未知中式否。如中式,則不能複生矣。”越三日,空中有鸞鶴之聲,楊愀然曰:“吾不能學王僧虔,以禿筆自累,致損其生。”瞑目而逝。或問天府書家姓名,曰:“索靖一等第一人,右軍一等第十人。”

  顧堯年

  乾隆十五年,余寓蘇州江雨峰家。其子寶臣赴金陵鄉試,歸家病劇。雨峰遍召名醫,均有難色。知余與薛征君一瓢交好,強余作札邀之。未至,余與雨峰候于門。病者在室呼曰:“顧堯年來矣!”連稱:“顧叟請坐。”顧堯年者,蘇市布衣,先以請平米價、倡眾毆官為蘇撫安公所誅者也。坐定,語江曰:“江相公,你已中鄉試三十八名矣,病亦無恙,可自寬解。賜我酒肉,我便去。”雨峰聞之,急入房相慰曰:“顧叟速去,當即祭叟。”病者曰:“外有錢塘袁某官,喧聒于門,我怖之,不能去。”又□曰:“薛先生到門矣。其人良醫也,我當避之。”雨峰急出,拉余讓路,而一瓢果自外入。即告以故。一瓢大笑曰:“鬼既避我二人,請與公同入逐之。”遂入房。薛按脈,余帚掃床前,一藥而愈。其年寶臣登第,果如所報之名次。

  妖道乞魚

  余姊夫王貢南,居杭州之橫河橋。晨出,遇道士于門,拱手曰:“乞公一魚。”貢南嗔曰:“汝出家人吃素,乃索魚肉耶?”曰:“木魚也。”貢南拒之。道士曰:“公吝于前,必悔于后。”遂去。是夜,聞落瓦聲。旦視之,瓦集于庭。次夜,衣服盡入廁溷中。

  貢南乞符于張有虔秀才家。張曰:“我有二符,其價一賤一貴。賤者張之,可制之于旦夕;貴者張之,現神獲怪。”貢南取賤者歸,懸中堂。是夜,果安。越三日,又有老道士,形容古怪,來叩門,適貢南他適,次子后文出見。道士曰:“汝家日前為某道所苦,其人即我之弟子也。汝索救于符,不如索救于我。可囑汝父,明日到西湖之冷泉亭,大呼‘鐵冠’三聲,我即至矣。否則,符且為鬼竊去。”貢南歸,后文告之。貢南侵晨至冷泉亭,大呼“鐵冠”數百聲,杳無應者。適錢塘令王嘉會路過,貢南攔輿,口訴原委。王疑其癡,大被詬辱。是夜,集家丁雄健者數人護守此符。五更,砉然有聲,符已不見。旦視之,幾有巨人跡,長尺許。從此,每夜群鬼畢集,撞門擲碗。貢南大駭,以五十金重索符于張氏。懸后,鬼果寂然。

  一日,王怒其長男后曾,將杖之。后曾逃,三日不歸。余姊泣不已。貢南親自尋求,見后曾□徨于河,將溺焉,急拉上肩輿,其重倍他日。到家,兩眼瞪視,語喃喃不可辨。臥席下,忽驚呼曰:“要審!要審我即去。”貢南曰:“兒何去?我當偕去。”后曾起,具衣冠,跪符下,貢南與俱。貢南無所見,后曾見一神上坐,眉間三目,金面紅須,旁跪者皆渺小丈夫。神曰:“王某陽壽未終,爾何得以其有畏懼之心便惑之以死?”又曰:“爾等五方小吏,不受上清敕令,乃為妖道奴僕耶!”各謝罪,神予杖三十,鬼啾啾乞哀。視其臀,作青泥色。事畢,以靴腳踢后曾,如夢之初醒,汗浹于背。嗣后,家亦安寧。

  尸行訴冤

  常州西鄉有顧姓者,日暮郊行,借宿古廟。廟僧曰:“今晚為某家送殮,生徒盡行,廟中無人,君為我看廟。”顧允之,為閉廟門,吹燈臥。

  至三鼓,有人撞門,聲甚厲。顧喝問:“何人?”外應曰:“沈定蘭也。”沈定蘭者,顧之舊交,已死十年之人也。顧大怖,不肯開。門外大呼曰:“爾無怖,我有事托君。若遲遲不開,我既為鬼,獨不能衝門而進乎?所以喚爾開門者,正以照常行事,存故人之情耳。”顧不得已為啟其鑰,砉然有聲,如人墜地。顧手忙眼顫,意欲舉燭。忽地上又大呼曰:“我非沈定蘭也。我乃東家新死李某,被奸婦毒死,故托名沈定蘭,求汝伸冤。”顧曰:“我非官府,冤何能伸?”鬼曰:“尸傷可驗。”問:“尸在何處?”曰:“燈至即見。但見燈,我便不能言矣。”

  正匆遽間,外扣門者人聲甚眾,顧迎出,則群僧歸廟,各有駭色,曰:“正誦經送尸,尸隱不見,故各自罷歸。”顧告以故,同舉火照尸,有七竅流血者奄然在地。次日,同報有司,為理其冤。

  沭陽洪氏獄

  乾隆甲子,余宰沭陽。有淮安吳秀才者,館于洪氏。洪故村民,饒于財。吳挈一妻一子,居其外舍。洪氏主人偶饌先生並其子,妻獨居于室。夜二更返,妻被殺死,刀擲牆外,即先生家切菜刀也。余往驗尸,見婦人頸上三創,粥流喉外,為之慘然。根究凶手,無可蹤跡。洪家有奴洪安者,素以左手持物,而刀痕左重右輕,遂刑訊之。初即承認,既而訴為家主洪生某指使,為奸師母不遂,故殺之。生即吳之學徒也。及訊洪生,則又以奴曾被笞,故仇誣耳。獄未具,余調江寧。后任魏公廷會,竟坐洪安,以狀上。臬司翁公藻嫌供情未確,均釋之,別緝正凶。十二年來,未得也。

  丙子六月,余從弟鳳儀自沭陽來,道“有洪某者,系武生員,去年病死,尸柩未出,見夢于其妻曰:某年某月奸殺吳先生婦者我也。漏網十余載,今被冤魂訴于天。明午雷來擊棺,可速為我遷棺避之。其妻驚覺,方議引□盾之事,而棺前失火,並骨為灰燼矣。其余草屋木器俱完好也。余方愧身為縣令,婦冤不能雪,又加刑于無罪之人,深為作吏之累。然天報必遲至十年后,又不于其身而于其無知之骸骨,何耶?此等凶徒,其身已死,其鬼不靈,何以尚存精爽于夢寐而又自惜其軀殼者,何耶?

  雷公被紿

  南豐征士趙黎村言:其祖某,為一鄉豪士。明季亂時,有匪類某,武斷鄉曲,慣為糾錢作社之事,窮氓苦之。趙為告官,逐散其黨。諸匪無所得,積怨者眾。趙有膂力,群匪不敢私報,每天陰雷起,則聚其妻孥,具豚蹄禱曰:“何不擊惡人趙某耶?”一日,趙方採花園中,見尖嘴毛人從空而下,響轟然,有硫黃氣。趙知雷公為匪所紿,手溺器擲之曰:“雷公!雷公!吾生五十年,從未見公之擊虎,而屢見公之擊牛也。欺善怕惡  ,何至于此!公能答我,雖枉死不恨。”雷噤不發聲,怒目閃閃,如有慚色。又為溺所污,竟墜田中,苦吼三日。其群匪□曰:“吾累雷公!吾累雷公!”為設醮超度之,始去。

  鬼冒名索祭

  某侍衛好馳射,逐兔東直門。有翁蹲而汲水,馬逸不止,擠翁于井。某大懼,急奔歸家。是夜,即見此翁排闥入,罵云:“爾雖無心殺我,然見我落井,喚人救我,尚有活埋,何乃忍心潛逃,竟歸家耶?”某無以答。翁即毀器壞戶,作祟不已。舉家跪求,為設齋醮。鬼曰:“無益也。欲我安寧,須刻木為主,寫我姓名于上,每日以豚蹄享我,當作祖宗待我,方饒汝。”如其言,祟為之止。自此,過東直門,必紆道而避此井。

  后扈從聖駕,當過東直門,仍欲紆道走。其總管斥之曰:“倘上問汝何在,將何詞以對?況青天白日,千乘馬騎,何畏鬼耶?”某不得已,仍過井所,則見老翁宛然立井邊,奔前牽衣罵曰:“我今日尋著汝矣!汝前年馬衝我而不救,何忍心耶?”且詈且毆之。某驚遽哀懇曰:“我罪何辭,但翁已在我家受祭數年,曾面許寬我,何以又改前言?”翁更怒曰:“吾未死,何需汝祭?我雖為馬所衝,失腳落井,后有過者聞我呼救,登時曳出。爾何得疑我為鬼?”某大駭,即拉翁同至其家,共觀木主所書者,非其姓名。翁攘臂罵,取木主擲之,撒所供物于地。舉家惶愕,不解其故,聞空中有聲大笑而去。

  鬼畏人拼命

  介侍郎有族兄某,強悍,憎人言鬼神事。每所居,喜擇其素號不祥者而居之。過山東一旅店,人言西廂有怪,介大喜,開戶直入。坐至二鼓,瓦墜于梁。介罵曰:“若鬼耶,須擇吾屋上所無者而擲焉,吾方畏汝。”果墜一磨石。介又罵曰:“若厲鬼耶,須能碎吾之幾,吾方畏汝。”則墜一巨石,碎幾之半。介大怒,罵曰:“鬼狗奴!敢碎吾之首,吾方服汝!”起立擲冠于地,昂首而待。自此,寂然無聲,怪亦永斷矣。

  天殼

  渾天之說:天地如雞卵,卵中之黃白未分,是混沌也;卵中之黃白既分,是開闢也。人不能游于卵殼之外。則道家三十三天之說,終屬渺茫。秦中地厚,往往崩裂,全村皆陷。有衝起黑水者,有冒出煙火者,有裂而仍合者,惟所陷之人民家室,從無再出土者,亦不知何往矣。

  順治三年,武威地陷。有董遇者,學煉形之術,能伏氣沉海中不死。全家遭此劫。九日后,竟一身自地下起,云:“初陷時,沉沉然。一日一夜,墜至于泉。其墜下之勢,似飛非飛,似暈非暈,頗為順適,猶與家人答問。一至于泉,則家口盡溺死,董伏氣入水底千余丈,乃複幹燥,覺四面純黃色。已而漸明,下視蒼蒼然,有天在下。細聽之,人民雞犬之聲,因風而至。我意“此是天殼之外天也,得落第二層天宮固佳,即落在人家瓦上,豈不敬我為天上人耶?”因極力將身掙墜。為罡風所勒,兜卷空中,終不得下。俄而,有古衣冠人,長二丈余,叱曰:“此兩天分界處,萬古神聖不破此關。汝何人,作此妄想?速趁地未合時,仍歸汝世界,否則大地一合百萬丈。汝能穿水,不能穿土,死矣!”語未畢,忽金光萬道,自遠而來,熱不可耐。古衣冠者撫其背曰:“速行!速行!日輪至矣!我且避去,汝血肉之身,不走,將熾為飛灰。”董聞之悚然,即運氣騰身而上。面目為水土所蝕,黑如焦炭;衣服、肌膚,粘結一片。逾月,始複人形,自稱“劫外叟”。余按《淮南子》曰:溫帶之下,無血氣之倫。日輪所近,即溫帶矣。

  董賢為神

  康熙間,從叔祖弓韜公為西安同知,求雨終南山。山側有古廟,中塑美少年,金貂龍袞,服飾如漢公侯。問道士何神,道士指為孫策。弓韜公以為孫策橫行江東,未嘗至長安。且以策才武,當有英銳之氣,而神狀妍媚如婦女,疑為邪神。會建修太白山龍王祠,意欲毀廟,拆其木瓦,移而用之。

  是夕,夢神召見,曰:“余非孫郎,乃漢大司馬董聖卿也。我為王莽所害,死甚慘。上帝憐我無罪,雖居高位、蒙盛寵,而在朝未嘗害一士大夫,故封我為大郎神,管此方晴雨。”弓韜公知是董賢,記《賢傳》中有“美麗自喜”之語,諦視不已。神有不悅之色,曰:“汝毋為班固所欺也,固作《哀皇帝本紀》,既言帝病痿,不能生子,又安能幸我耶?此自相矛盾語也。我當日君臣相得,與帝同臥起,事實有之。武帝時,衛、霍兩將軍亦有此寵,不得以安陵龍陽見比。幸臣一星,原應天象,我亦何辭?但二千年冤案,須卿為我湔雪。”言未畢,有二鬼獠牙藍面者牽一囚至,年已老,頭禿而聲嘶,手捧一卷書。神指之曰:“此莽賊也,上帝以其罪惡滔天,貶入陰山,受毒蛇咀嚼久矣。今赦出,押至我所,司溷圊之事。有小過,輒以鐵鞭鞭之。”弓韜公問:“囚手挾何書?”神笑曰:“此賊一生信《周禮》,雖死,猶抱持不放。受鐵鞭時,猶以《周禮》護其背。”弓韜公就視之,果《周禮》也。上有“臣劉歆恭校”等字,不覺大笑,遂醒。

  次日,捐俸百金,葺其廟,祀以少牢。又夢神來謝,且曰:“蒙君修廟,甚感高義!但無人配享我,未免血食太孤。我椽史朱栩,義士也,曾收葬我尸,為莽所殺。我感其恩,奏上帝,蔭其子浮,為光武皇帝大司空,君其留意。”弓韜公即塑朱公像于董公側,而兼塑一囚為王莽狀,跪階下。嗣后祈晴雨,無不立應。

  三頭人

  康熙時,吳逆為亂,道路斷絕。有湖州客張氏兄弟三人,在云南逃歸,從蒙樂山之東步行十晝夜,遂迷失道,採木葉草根食之。晨行曠野,忽大風西來,如海潮江濤之聲。三人懼,登高丘望之,見一黑牛,身大于象,蘭單而過,草木為之披靡。

  暮,無投宿所,望前大樹下若有屋宇者。趨之,屋甚宏敞,中一丈夫走出,身長丈餘,頸上三頭。每作語,則三口齊響,清亮可辨,似中州人音。問三人何來,俱以實告。三頭人曰:“汝步行迷道,得毋飢乎?”三人拜謝。隨呼其妹為客煮飯,意頗殷勤。妹應聲來,亦三頭女子也。視張兄弟而笑語其兄曰:“此三君:其長者可長壽,其兩弟慮不免于難。”張兄弟飯畢,三頭丈夫折樹枝與之,曰:“以此映日影而行,可當指南車也。但此去所過廟宇,可住宿,不可撞其鐘鼓,須緊記之。”三人遂行。

  次日,入亂山中,有古廟可憩。三人坐簷下,烏鴉群飛,來啄其頂。張怒,取石子擊之,誤觸廟中鐘,鏗然作聲。兩夜叉跳出,取其兩弟,擘而食之。又將及張,忽聞風濤聲,有大黑牛漓然而至,與兩夜叉角斗。移時,夜叉敗走,張乃脫逃。行數十日,始得歸里。

  水鬼帚

  表弟張鴻業,寓秦淮潘姓河房。夏夜如廁,漏下三鼓,人聲已絕,月色大明。張愛月憑欄,聞水中砉然有聲,一人頭從水中出。張疑此時安得有泅水者,諦視之,眉目無有,黑身殭立,頸不能動,如木偶然。以石擲之,仍入于水。次日午后,有一男子溺死,方知現形者水鬼也,以此告同寓人。

  有米客因言水鬼索命之奇:客少時販米嘉興,過黃泥溝,因淤泥太深,故騎水牛而過。行至半溝,有黑手出泥中,拉其腳。其人將腳縮上,黑手即拉牛腳,牛不得動。客大駭,呼路人共牽牛。牛不起,乃以火灸牛尾。牛不勝痛,盡力拔泥而起腹下有敝帚緊系不解,腥穢難近。以杖擊之,聲啾啾然,滴下水皆黑血也。眾人用刀截帚下,取柴火焚之,臭經月才散。自此,黃泥溝不複溺人矣。米客有詩紀其事,云:“本欲牽人誤扯牛,何須懊悔哭啾啾?與君一把桑柴火,暗處陰謀明處休。”

  羅剎鳥

  雍正間,內城某為子娶媳,女家亦巨族,住沙河門外。新娘登轎,后騎從簇擁。過一古墓,有飆風從塚間出,繞花轎者數次。飛沙瞇目,行人皆闢易,移時方定。頃之至婿家,轎停大廳上,嬪者揭簾扶新娘出。不料轎中複有一新娘掀幃自出,與先出者並肩立。眾驚視之,衣妝彩色,無一異者,莫辨真偽。扶入內室,翁姑相顧而駭,無可奈何,且行夫婦之禮。凡參天祭祖,謁見諸親,俱令新郎中立,兩新人左右之。新郎私念娶一得雙,大喜過望。夜闌,攜兩美同床,僕婦侍女輩各歸寢室,翁姑亦就枕。忽聞新婦房中慘叫,披衣起,童僕婦女輩排闥入,則血淋漓滿地,新郎跌臥床外,床上一新娘仰臥血泊中,其一不知何往。張燈四照,梁上棲一大鳥,色灰黑而鉤喙巨爪如雪。眾喧呼奮擊,短兵不及。方議取弓矢長矛,鳥鼓翅作磔磔聲,目光如青磷,奪門飛去。新郎昏暈在地,云:“並坐移時,正思解衣就枕,忽左邊婦舉袖一揮,兩目睛被抉去矣,痛劇而絕,不知若何化鳥也。”再詢新婦,云:“郎叫絕時,兒驚問所以,渠已作怪鳥來啄兒目,兒亦頓時昏絕。”后療治數月,俱無恙,伉儷甚篤,而兩盲比目,可悲也。

  正黃旗張君廣基為予述之如此。相傳墟墓間太陰,積尸之氣,久化為羅剎鳥,如灰鶴而大,能變幻作祟,好食人眼,亦藥叉、修羅、薜荔類也。

  ●卷三

  烈傑太子

  湖州烏程縣前有廟,神號“烈傑太子”。相傳:元末時,有勇少年糾鄉兵起義,與張士誠將戰死。土人哀之,為立廟。號“烈傑”者,以其勇烈而能為豪傑之意也。

  乾隆四十二年,邑人陳某燒香廟中,染邪自縊。其兄名正中者,剛正士也,以為廟乃神靈所棲,不應居鬼祟,往詢。廟祝云:“今歲來進香者,先有二人縊死矣。”正中大怒,率家僮各持鋤械入廟,毀其神像。眾鄉人大駭,嘈嘈然以為得罪神明,將為鄰里禍,遂投牒縣中,控正中狂悖。正中具訴原委,且云:“‘烈傑太子’四字,不見史傳,又不見志書,明系與五通神鬼相同,非正神也。今正中已將神像拆毀,致犯鄉鄰怒,情願出資將廟修好,另立關聖神像,為鄉鄰祈福。”縣令某嘉其詞正,批准允行,銷案。如是者兩月,廟頗平安。

  忽孫姓家一女,年已將笄,染患邪病,目斜眉豎,自稱烈傑太子,“被惡人拆去神像,棲身無所,須與我酒食”等語。其家進奉稍遲,則此女自批其頰,哀號痛苦。女父往正中家咎之。正中大怒,持桃枝徑往女家,大呼而入,曰:“冤有頭,債有主,毀汝像者我也!我在此,汝不報仇,而欺人家小兒女,索詐酒食,何烈何傑?直是無恥小人。敢不速走!”女作驚懼聲曰:“紅臉惡人又來矣!我去!我去!”女登時蘇醒。其父乃留正中住宿其家,女遂平安。正中偶然外出,鬼祟如故。于是正中與其父謀,擇里中年少者嫁之。自此怪絕,而病亦愈。

  裘秀才

  南昌裘秀才某,夏日乘涼,裸臥社公廟,歸家大病。其妻以為得罪社公,即具酒食、燒香紙,為秀才請罪。病果愈。妻命秀才往謝社公,秀才怒,反作牒呈燒向城隍廟,告社公詐渠酒食,憑勢為妖。燒十日后寂然,秀才更怒,又燒催呈,並責城隍神縱屬員貪贓,難享血食。是夜,夢城隍廟牆上貼一批條,云:“社公詐人酒食,有玷官箴,著革職。裘某不敬鬼神,多事好訟,發新建縣責三十板。”秀才醒,心懷狐疑,以為己乃南昌縣人,縱有責罰,不得在新建地方,夢未必驗。

  未幾,天雨,雷擊社公廟,秀才心始憂之,不敢出門。月餘,江西巡撫阿公方入廟行香,為仇人持斧斫額,眾官齊集,查拿凶人。秀才以為奇事,急行觀探。新建令見其神色詫異,喝問:“何人?”秀才口吃吃不能道一字,身著長衫,又無頂帶。令怒,當街責三十板。畢,始稱:“我是秀才,且系裘司農本家。”令亦大悔,為薦豐城縣掌教。

  摸龍阿太

  杭州少宰姚公三辰,以外科醫術世其家。相傳:少宰之祖半夜採藥歸,過西溪,醉墜于澗。以手據石,滑軟有涎,旋即蠕蠕而動,驚以為蛇。少頃,負姚而上,兩目如燈,照見頭有須角;委地上,騰空去,始知乃龍也。兩手觸涎處,香數月不散;以之撮藥,應手而愈。子孫相傳,呼為“摸龍阿太”。又號曰“姚籃兒”,以其採藥持籃故也。每愈人病,不受謝。故孫位至二品,人以為陰德之報。

  水仙殿

  杭州學院臨考,諸廩生會集明倫堂,互保應試童生,號曰“保結”。廩生程某,在家侵晨起,肅衣冠出門。行二三里,仍還家閉戶坐,嚅嚅若與人語。家人怪之,不敢問。少頃又出,良久不歸。明倫堂待保童生到其家問信,家人愕然。方驚疑問,有箍桶匠扶之而歸,則衣服沾濕,面上塗抹青泥,目瞪不語。灌以姜汁,塗以朱砂,始作聲,曰:“我初出門,街上有黑衣人向我拱手,我便昏迷,隨之而行。其人云:‘你到家收拾行李,與我同游水仙殿,何如?’我遂拉渠到家,將隨身鑰匙系腰。同出湧金門,到西湖邊,見水面宮殿金碧輝煌,中有數美女艷妝歌舞。黑衣人指向余曰:‘此水仙殿也。在此殿看美女到與明倫堂保童生,二事孰樂?’余曰:‘此間樂。’遂挺身赴水。忽見白頭翁在后喝曰:‘惡鬼迷人,勿往!勿往!’諦視之,乃亡父也。黑衣人遂與亡父互相歐擊。亡父幾不勝矣,適箍桶匠走來,如有熱風吹入水中者。黑衣人逃,水仙殿與亡父亦不見,故得回家。”

  家人厚謝箍桶匠,兼問所以救之之故。匠曰:“是日也,湧金門內楊姓家喚我箍桶。行過西湖,天氣炎熱,望見地上遺傘一柄,欲往取之遮日。至傘邊,聞水中有屑索聲,方知有人陷水,扶之使起。而君家相公,埋頭欲沉,堅持許久,才得脫歸。”其妻曰:“人乃未死之鬼也,鬼乃已死之人也。人不強鬼以為人,而鬼好強人以為鬼,何耶?”忽空中應聲曰:“我亦生員讀書者也。書云:‘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我等為鬼者,己欲溺而溺人,己欲縊而縊人,有何不可耶?”言畢,大笑而去。

  火燒鹽船一案

  乾隆丁亥,鎮江修城隍廟。董其事者,有嚴、高、呂三姓,設簿勸化。一日早雨,有婦人肩輿來,袖中出銀一封交,嚴,曰:“此修廟銀五十兩,拜煩登簿。”嚴請姓氏府居,以便登記。婦曰:“些微小善,何必留名!煩記明銀數便了。”語畢,去。高、呂二人至,嚴述其故,並商何以登寫。呂笑曰:“登簿何為?趁此無人知覺,三人派分,似亦無害。”高曰:“善。”嚴以為非理,急止之。二人不聽,嚴無奈何,去。高、呂將銀對分。及工竣,此事惟嚴一人知之。越八年,乙未,高死;丙申,呂繼亡。嚴未嘗與人談及。

  戊戌春,患疾,見二差持票謂嚴曰:“有一婦在城隍案下告君,我等奉差拘質。”問:“告何事!”差亦不知。嚴與同行,到廟門外,氣象嚴冷、不複有平日算命起課者在矣。門內兩旁,舊系居人,此時所見,盡是差役班房。過仙橋,至二門,見一帶枷囚叫曰:“嚴兄來耶!”視之,高生也。向嚴泣曰:“弟自乙未年辭世,迄今四載受苦,總皆陽世罪譴。眼前正在枷滿,可以托生,不料又因侵蝕修廟銀一案發覺,拘此審訊。”嚴曰:“此事已隔十數年,何以忽然發覺,想彼婦告發耶?”高曰:“非也。彼婦今年二月壽終。凡鬼,無論善惡,俱解城隍府。彼婦乃系善人,同幾個行善鬼解來過堂。城隍神戲問曰:‘爾一生聞善即趨,上年本府修署,爾獨惜費,何耶?’婦曰:‘鬼婦當年六月二十日送銀五十兩到公所,系一嚴姓生員接去。自覺些微小善,冊上不肯留名,故尊神有所木知。’神隨命癉惡司細查原委,不覺和盤托出。因兄有勸阻之言,故拘兄來對質。”嚴問:“呂兄今在何處?”高嘆曰:“渠生前罪重,已在無間獄中,不止為分銀一事也。”語未畢,忽二差至,曰:“老爺升座矣。”嚴與高等隨差立階下。有二童持彩幢引一婦上殿,又牽一枷犯至,即呂也。城隍謂嚴曰:“善婦之銀可交汝手乎?”嚴一一從實訴明。城隍謂判官曰:“事幹修理衙署,非我擅專,宜申詳東獄大帝定案,可速備文書申送。”仍令二童送婦歸。

  二差押嚴並高、呂二生出廟,過西門,一路見有男著女衣者,女穿男服者,有頭罩鹽蒲包者,有披羊、狗皮者,紛紛滿目。耳聞人語曰:“乾隆三十六年儀征火燒鹽船一案,凡燒死溺死者,今日業滿,可以轉生。”二差謂嚴曰:“難得大帝坐殿,我們可速投文。”已而疾走呼曰:“文書已投,可各上前聽點。”嚴等急趨。立未定,聞殿上判曰:“所解高某,竊分善婦之銀,其罪尚小,應照該城隍所擬枷責發落。呂某生前包攬詞訟,坑害良民,其罪甚大,除照擬枷責外,應命火神焚毀其尸。嚴某君子也,陽祿未終,宜速送還陽。”

  嚴聽畢驚醒,則身臥在床,家人皆已挂孝,曰:“相公已死三日矣。因心頭未冷,故而相守。”嚴將夢中事一一言之,家人未信。后一年八月夜,呂家失火,柩果遭焚。

  年子

  鹽城東北鄉草堰口小關營村民孫自成妻謝氏,除夕生子,因名年子。年十八,挑雞入城,半途有旋風一陣,將籠內雞盡吹出,騰空飛去。年子大驚,從此回家臥病。危急中,會其母將產,舉家守生,無人看護。年子昏沉,身隨風蕩。忽從朱門之內,墜于萬丈深潭,恰無痛楚;只覺身子短小,不似平時,兩目蔽澀難開,耳中所聞,仍似父母聲音;以為夢中幻境,安心待之。其時孫見謝氏產兒安穩,偷暇趨視年子,則已死矣,不覺大哭。年子驚醒,不解其故。只聞母泣而數曰:“生此血泡,反將我成人長大的年子死了。”悲號不已。年子始知身已轉生,恐母急壞,遂大聲曰:“我即年子也,年子未死!”謝聞小兒言語,頓時驚風,數日而死。孫憂小兒無乳,哺以粥食。三月生齒,五月能履,取名“再生”,今年十六矣。此事鹽城令閻公云。

  狐撞鐘

  陳公樹蓍任汀漳道時,海上忽浮一鐘至,大可容百石。人以為瑞,告之官,遂于城西建高樓,懸此鐘焉。撞之,聲聞十里外,選里中老民李某掌守此樓。亡何,海水屢嘯,陳公以為金水相應,海嘯者,鐘聲所召也。命知縣用印封閉此樓,並嚴諭李叟:不許人再撞。

  有美少年常來樓中,與李閒談,偶需食物之類,往往憑空而至。李知為狐仙,忽起貪心,跪曰:“君為仙人,何不賜我銀物,徒以酒食來耶?”少年曉之曰:“財有定數,爾命窮薄,不可得也。得且有災,將生懊悔。”李固請不已,少年笑而應曰:“諾。”少頃,見幾上置大元寶一錠;嗣后,少年不至矣。李大喜,收藏衣箱中。一日邑宰路過,聞撞鐘聲,怒李守護不謹,召而責之,笞十五板。李無以自明。歸視印封,完好如故,然業已受笞,悶悶而已。未幾?邑宰又過,樓上鐘聲亂鳴。遣役視之,並無一人。邑宰悟曰:“樓上得毋有妖乎?”李無奈何,具以實告。命取元寶視之,即其庫物也。持歸複所,鐘不複鳴。

  土地神告狀

  洞庭山棠里徐氏,家世富饒,起造花園,不足于地。東邊有土地廟,香火久廢,私向寺僧買歸,建造亭台。已年餘矣。一日,其妻韓氏方梳頭,忽僕于地;小婢扶之,亦與俱僕。少頃婢起,取大椅置堂上,扶韓氏南向坐,大言曰:“我蘇州城隍神也,奉都城隍差委,來審汝家私買土地神廟事。”語畢,婢跪啟:“太湖水神參見。”又啟:“棠里巡攔神參見。”韓氏一一首頷之。最后曰:“原告土地神來。”韓氏命徐家子弟奴婢:“聽點名,分東西班侍立。有不聽命者,持杖擊之。”喚買地人姓名,即其夫也。問:“價若幹?中証何人?”口音絕非平素吳音,乃燕趙間男子聲。其夫驚駭伏地,願退地基,建還原廟。

  韓氏素不識字,忽索紙筆判云:“人奪神地,理原不應。況土地神既老且貧,露宿年餘,殊為可憐。屢控城隍,未蒙准理,不得已,越訴都城隍。今汝即有悔心,許還廟宇,可以牲牢香火供奉之。中証某某,本應治罪,姑念所得無多,罰演戲贖罪。寺僧某,于事未發時業已身死,可毋庸議。”判畢,擲筆而臥。少頃起立,仍作女音,梳頭如故。問其原委,茫然不知。其夫一一如所判而行。從此,棠里土地神香火轉盛。

  鄱陽湖黑魚精

  鄱陽湖有黑魚精作祟。有許客舟過,忽黑風一陣,水立數丈,上有魚口,如臼大,向天吐浪,許客死焉。其子某誓殺魚以報父仇。貿易數年,資頗豐,詣龍虎山,具盛禮請于天師。時天師老矣,謂許曰:“凡除怪斬妖,全仗純氣真煞。我老病且死,不能為汝用,然感汝孝心,我雖死,囑吾子代治之。”已而,天師果死。

  小天師傳位一年,許又往請。小天師曰:“誠然,父有遺命,我不敢忘。然此妖者,黑魚也,據鄱陽湖五百年,神通甚大;我雖有符咒法術,亦必須有根氣仙官助我,方能成事。”篋中出小銅鏡;付許曰:“汝持此照人,凡一人而有三影者,速來告我。”許如其言,遍照江西,皆一人一影。密搜月余,忽照鄉村楊家童子有三影,告天師。天師遣人至鄉,厚贈其父母,詭言慕神童名,請到府中試其所學。童故貧家,欣然而來。

  天師供養數日,隨攜許及童子同往鄱陽湖,建壇誦咒。一日者,衣童子袞袍,劍縛背上,出其不意,直投湖中,眾人大駭。其父母號哭,向天師索命。天師笑曰:“無妨也。”俄而霹靂一聲,童子手提大黑魚頭,立高浪之上。天師遣人抱至舟中,衣不沾濕。湖中水,十里內皆成血色。

  童子歸,人爭問所見。童子曰:“我酣睡片時,並無所苦,但見金甲將軍提魚頭放我手中,抱我立水上而已,其他我不知。”自此,鄱陽湖無黑魚之患。或云:童子者,即總漕楊清恪公也。

  鄱陽小神

  江西新建縣張某,生二女,同日出嫁。天大風,送親及舁轎者一時迷惑,將妹嫁其姊家,將姊嫁其妹家。成婚后一日,方知錯誤。兩家父母以為天緣,亦各相安,無異言。

  其小妹所嫁夫金某,買貨過鄱陽湖,舟中忽謂其伙伴曰:“我將作官,即日到任。”伙伴咸笑之,以為戲語。行又數里,金欣然曰:“胥役轎馬都來迎我,我不可以久留。”言畢,躍入水中,死。是夕,近湖村人見一男子昂然來,立村前曰:“我鄱陽小神也,應血食汝地方,可塑像祀我。”言畢不見。村人遲疑,未為立廟。已而頭痛發熱,口稱小神為祟。眾大駭,糾錢立廟祀之。凡有祈求,神應如響。未幾,小神又至曰:“豈可神明而無妃偶乎?汝等再塑立一娘娘像配我,不可緩也。”村人如其言,塑之。

  金家聞水死之信,撈尸殯殮,舉家成服。忽一日,其妻脫衰麻,換盛服,敷脂抹粉,揚揚得意。公姑怒,責曰:“此非孀婦所宜。”曰:“我夫並未死,現在鄱陽外湖作官,差胥役夫轎迎我上任,都已在外伺候,我何為不吉服耶?”言畢,作上轎狀,隨瞑目矣。嗣后,鄱陽小神之名頗著,遠近燒香者爭赴焉。

  囊囊

  桐城南門外章云士,性好神佛。偶過古廟,見有雕木神像,頗尊嚴,迎歸作家堂神,奉祀甚虔。夜夢有神如所奉像,曰:“我靈鈞法師也。修煉有年,蒙汝敬我,以香火祀我,倘有所求,可焚牒招我,我即于夢中相見。”章自此倍加敬信。

  鄰有女為怪所纏。怪貌獰惡,遍體蒙茸,似毛非毛。每交媾,則下體痛楚難忍,女哀求見饒。怪曰:“我非害汝者,不過愛汝姿色耳。”女曰:“某家女比我更美,汝何不往纏之,而獨苦我耶?”怪曰:“某家女正氣,我不敢犯。”女子怒罵曰:“彼正氣,偏我不正氣乎!”怪曰:“汝某月日燒香城隍廟,路有男子方走,汝在轎簾中暗窺,見其貌美,心竊慕之,此得為正氣乎?”女面赤,不能答。

  女母告章,章為求家堂神。是夜夢神曰:“此怪未知何物,寬三日限,當為查辦。”過期,神果至,曰:“怪名囊囊,神通甚大,非我自往剪除不可。然鬼神力量,終需恃人而行。汝擇一除日,備轎一乘,夫四名,快手四名,繩索刀斧八物,剪紙為之,悉陳于廳。汝在旁喝曰‘上轎’,曰:‘抬到女家’,更喝曰‘斬!’如此,則怪除矣。”

  兩家如其言。臨期,扶紙轎者果覺重于平日。至女家,大喝“斬”字,紙刀盤旋如風,颯颯有聲。一物擲牆而過。女身霍然如釋重負。家人追視之:乃一蓑衣蟲,長三尺許,細腳千條,如耀絲閃閃,自腰斫為三段。燒之,臭聞數里。桐城人不解囊囊之名,後考《庶物異名疏》,方知蓑衣蟲一名囊囊。

  兩神相毆

  孝廉鐘悟,常州人,一生行善,晚年無子,且衣食不周,意鬱鬱不樂。病臨危,謂其妻曰:“我死慎毋置我棺中。我有不平事,將訴冥王。或有靈應,亦未可知。”隨即氣絕,而中心尚溫,妻如其言,橫尸以待。

  死三日後,果蘇,曰:我死后到陰間,所見人民往來,與陽世一般。聞有李大王者,司賞善罰惡之事。我求人指引到他衙門,思量具訴。果到一處,宮殿巍峨,中坐尊官。我進見,自陳姓名,將生平修善不報之事一一訴知,且責神無靈。神笑曰:“汝行善行惡,我所知也;汝窮困無子,非我所知,亦非我所司。”問:“何神所司?”曰:“素大王。”我心知“李”者,“理”也;“素”者,“數”也。因求神送至素王處一問。神曰:“素王尊嚴,非如我處無人攔門者。我正有事要與素王商辦,汝可隨行。”少頃,聞呼騶聲,所從吏役,皆整齊嚴肅。

  行至半途,見相隨有瀝血者曰“受冤未報”,有嚼齒者曰“逆黨未除”,有美婦人而拉醜男者曰“夫婦錯配”。最后有一人袞冕玉帶,狀若帝王,貌偉然而衣履盡濕,曰:“我,周昭王也。我家祖宗,自后稷、公劉,積德累仁,我祖父文、武、成、康,聖賢相繼,何以一傳至我,而依例南征,無故為楚人溺死。幸有勇士辛游靡長臂多力,曳我尸起,歸葬成周,否則徒為江魚所吞矣。后雖有齊侯小白借端一問,亦不過虛應故事,草草完結。如此奇冤,二千年來絕無報應,望神替一查。”李王唯唯。余鬼聞之,紛紛然俱有怒色。鐘方悟世事不平者,尚有許大冤抑,如我貧困,固是小事,氣為之平。

  行少頃,聞途中唱道而至曰:“素王來。”李王迎上,各在輿中交談。始而絮語,繼而忿爭,嘵嘵不可辨。再后兩神下車,揮拳相毆。李漸不勝,群鬼從而助之,我亦奮身相救,終不能勝。李神怒云:“汝等從我上奏玉皇,聽候處分。”隨即騰云而起,二神俱不見。

  少頃俱下,云中有霞帔而宮裝者二仙女相隨來,手持金尊玉杯,傳詔曰:“玉帝管三十六天事,無暇聽些些小訟。今贈二神天酒一尊,共十杯。有能多飲者,便直其事。”李神大喜,自稱“我量素佳。”踊躍持飲,至三杯,便捧腹欲吐。素神飲畢七杯,尚無醉色。仙女曰:“汝等勿行,且俟我複命后再行。”

  須臾,又下,頒玉帶詔曰:“理不勝數,自古皆然。觀此酒量,汝等便該明曉。要知世上凡一切神鬼聖賢,英雄才子,時花美女,珠玉錦繡,名書法畫,或得寵逢時,或遭凶受劫,素王掌管七分,李王掌管三分。素王因量大,故往往飲醉,顛倒亂行。我三十六天日食星隕,尚被素王把持擅權,我不能作主,而況李王乎!然畢竟李王能飲三杯,則人心天理,美惡是非,終有三分公道,直到萬古千秋,綿綿不斷。鐘某陽數雖絕,而此中消息非到世間曉諭一番,則以后告狀者愈多,故且開恩增壽一紀,放他還陽,此后永不為例。”鐘聽畢還魂。又十二年乃死。常語人云:“李王貌清雅,如世所塑文昌神;素王貌陋,團團渾渾,望去耳、目、口、鼻不甚分明。從者諸人,大概相似,千百人中,亦頗有美秀可愛者,其黨亦不甚推尊也。”鐘本名護,自此乃改名悟。

  賭錢神號迷龍

  李某,官縉云令,以賭博被參,然性好之,不能一日離。病危時,猶拍肘床上作呼盧聲。其妻泣諫曰:“氣喘勞神,何苦如是?”李曰:“賭非一人所能,我有朋類數人,在床前同擲骰盆,汝等特未之見耳。”已而氣絕。忽又蘇醒,伸手向家人云:“速燒紙錁,替還賭錢。”妻問:“與何人決勝?”曰:“陰司賭神號稱迷龍,其門下有賭鬼數千,皆受驅使。探人將托生時,便請迷龍作一花押,納入天靈蓋中。此人一落母胎,性便好賭,雖嚴父賢妻,萬不能救。《漢書•公卿表》以博掩失侯者十余人。可見此神從古有之。或且一心貪賭,有美食而讓他人食,有美妻而讓他人眠,昏迷龍作祟也。但陰間賭法與世間不同,其法:聚十余鬼,同擲十三顆骰子;每子下盆,有五彩金色光者,便是全勝,群鬼以所蓄紙錁全行獻上。迷龍高坐抽頭,以致大富。群鬼賭敗窮極,便到陽間作瘟疫,詐人酒食。汝等此時燒紙錢一萬,可以放我生還。”家人信之,如其言,燒與之,而李竟瞑目長逝。或曰:渠又哄得賭本,可以放心大擲,故不返也。

  羊骨怪

  杭人李元□,館于沛縣韓公署中,司書稟事。偶有鄉親回杭,李托帶家信,命館童調面糊封信。家童調盛碗中,李用畢,以其餘置幾上。夜,聞□□聲,以為鼠來偷食也。揭帳伺之,見燈下一小羊,高二寸許,渾身白毛,食糊盡乃去。李疑眼花,次日,特作糊待之。夜間小羊又至,因留心細觀其去之所在,到窗外樹下而沒。次日,告知主人,發掘樹下,有朽羊骨一條,骨竅內漿糊猶在。取而燒之,此后怪絕。

  夜叉偷酒

  直隸永平府灤州河下,每年龍王造宮,有黃、白二龍從古北口拔木運來。每木百枝,一夜叉管守之。其木在水中皆直立而行,上挂一紅燈為號。關外販木商人,每年待龍發水,然后依附運行。偶失一枝,龍怒,遣夜叉尋取。風雨大作,山石皆飛。村中民造酒八缸,一夜被夜叉偷飲立盡。懼其為患,為伐一木置水中,夜始平靜。此石埭令鄭公首瀛為余言。鄭,灤州人。

  披麻煞

  新安曹媼有孫登官,定婚某氏,將娶有日,先期掃除樓房,待新娘居,房與媼臥閣相去十步許。日向夕,媼獨坐樓下,聞樓上履聲橐橐,意是丫鬟,不之詰也。久而聲漸厲,稍覺不類,疑是偷兒,疾趨而掩執之。起推樓門,門開,舉首見一人,麻冠麻鞋,手扶桐杖,立梯上層。見媼至,返身退走。媼素有膽,不計其為人為鬼,奮前相捉。其人狂奔新房,有□□之聲,如煙一縷而沒。始悟為鬼。急下樓,欲以語人,念明日婚期已屆,舍此,無從覓他室,隱忍不言。

  次夕,新婦入門,張燈設樂。散后,媼以前事在心,不能成寐。旦覘新婦,則已靚汝坐床,琴瑟之好甚篤。媼意大安,易宅之念漸差。然終以前事故,常不欲新婦獨登樓。

  一日者,婦欲登樓。問其故,以“如廁”對。勸其秉燭,以“熟徑”辭。食頃不下,媼喚之,不應;遣小鬟持燈上樓,亦不見歸;媼大驚。婢曰:“是或往廚下乎?”媼謂:“我坐梯次,未見他下來。”無可奈何,乃召婿,告以失婦狀。舉家大駭。婢忽在樓呼曰:“娘在是。”眾亟視之,則新婦團伏一小漆椅下,四肢如有捆扎之狀。扶出,白沫滿口,氣息奄然。以水漿灌之,逾時甫醒。問之,云:“遇一披麻人為祟。”媼乃哭曰:“咎在我。”因備述前事,且告以不言之故。時夜漏將殘,不能移宅,擁婦偃息在床,婿秉燭坐,雙鬟立左右。至五更,侍者睡去,婿亦勞倦。稍一交睫,覺燈前有披麻人破戶入,直奔床前,以指掐婦頸三五下。婿奔前救護,披麻人聳身從窗欞中去,疾于飛鳥。呼婦不應,持火視之,氣已絕矣。

  或曰:此選日家不良于術,婚期犯披麻煞故也。

  瓜棚下二鬼

  海陽邑中劉氏女,夏日在瓜棚下刺繡。薄暮,家人鋪蒲席招涼,女忽于座間顧影絮語。眾怪其誕,呵之。乃大聲曰:“唉!我豈若女耶?我為某村某婦,氣忿縊死多年,欲得替人,故在此。”語畢大笑,舉帶自勒其頸。闔室盡驚,取米豆厭勝之。不退,乃哀求曰:“我女年年為他人壓金線,取錢易米,家貧可憐。與汝素無冤,幸相舍。不然,天師將至,我當往訴。”鬼懼曰:“嚇人,嚇人。雖然,我不可以虛返,當思所以送我。”眾曰:“供香楮何如?”不應。曰:“加斗酒只雞何如?”乃有喜色,且頷之。如其言,女果醒。

  未三日,家人方相慶,女衣袖忽又翩舞,憒語曰:“汝等如此薄待我,回想不肯幹休,仍須討替。”更作惡狀,以帶套頸。眾察其音,不類前鬼。正驚疑間,俄聞瓜棚下□卒□履響,仍在女口叱曰:“鬼婢!冒我姓名,來詐錢鏹,辱沒煞人!亟去!亟去!不然,我將訟汝于城隍神。”又勞問女家:“勿怕,此無賴鬼。我在此,他不敢為厲。”言畢,其女頰暈紅潮,狀若羞縮者。食頃,兩鬼寂然皆退。次日,其女依舊臨鏡。詢其事,杳然如夢。

  老人李某,海陽人。薄暮,自邑中還家,覺腰纏重物,解視無有,勉荷而歸。時已月上,家人聞叩扉聲,走相問安,老人瞪目無言;為設酒脯,亦不食;愈益怪之。既而,取布幅許,懸梁間,作縊狀,曰:“余縊死鬼也,今與汝翁作交代。”眾驚,詰以前因。曰:“余為李氏,棲泊城中。曾至某家,祟其女于瓜棚下。因其家中哀求,我亦念伊女婉弱,是以舍去,別尋替代。奔及城門,有二大人司管甚嚴,不敢走過。以此日日受苦,一言難盡。”眾家人曰:”城門大人既然攔阻,汝今日何能複來?”乃嘻嘻笑曰:“此實大巧事。今早,鄉人以糞桶寄門側,大人者惡其臭也,兩相謂曰:‘昨宵雨歇,城頭山色當佳,盍一憑眺乎?’遂約伴登山去矣。余得乘間出城。遇汝翁歸,附他腰帶間,蒙其負荷。急于得生,故仍欲相借重耳。”

  眾聞其言軟,似可以情動者,乃哀求曰:“翁年老,墓木已拱,你不忍于弱女,寧獨甘心于禿翁?如蒙哀憐,當為延名僧修法事,令你生天人境界何如?”鬼拍手喜曰:“我前在瓜棚下,原欲挽彼作此功德,視其家貧,是以勿言。今眾居士既能發大願力,余又何求?雖然,世人慣作哄鬼伎倆,惟求居士勿忘此言。”眾唯唯,鬼即作頂禮狀。食頃,老人已起,索水漿飲矣。

  翌日,廣延僧眾,作七日道場,瓜棚下從此清淨。

  介溪墳

  嚴介溪為其妻歐陽氏卜葬,召門下風水客數十人,囑曰:“吾富貴已極,尚何他望?只望諸君擇地,生子孫能再如我者而甘心焉。”諸客唯唯。未一月,有客來云:“某山有穴,葬之,子孫貴壽,與公相埒。”介溪命群客視之。一客獨曰:“若葬此,子孫雖貴,但氣脈太遲,恐在六七世后耳。”俱以為然。介溪買成。開穴,中有古墳墓志,摩視之,即嚴氏之七世祖也。介溪大駭,急加封識。然自此嚴氏大衰,且籍沒矣。此事嚴后裔名秉璉者所言。

  李半仙

  甘肅參將李璇,自稱“李半仙”,能視人一物便知休咎。彭蕓楣少詹與沈云椒翰林同往占卦。彭指一硯問之,曰:“石質厚重,形有八角,此八座像也,惜是文房之需,非封疆之料。”沈將所挂手巾問之,曰:“絹素清白,自是玉堂高品,惜邊幅小耳。”正笑語間,云南同知某亦來占卜,取煙管問之。曰:“管有三截,鑲合而成,居官有三起三倒,然否?”曰:“然。”曰:“君此后為人亦須改過,不可再如煙管。”問:“何故?”曰:“煙管是最勢利之物,用得著他,渾身火熱;用不著他,頃刻冰冷。”其人大笑,慚沮而去。逾三年,彭學差任滿回京,李亦入都引見。彭故意再取煙管問之,曰:“君又放學差矣。”問:“何故?”曰:“煙,非吃得飽之物;學院試差,非做得富之官。且煙管終日替人呼吸,督學終年為寒士吹噓。將必複任。”已而果然。

  李香君薦卷

  吾友楊潮觀,字宏度,無錫人,以孝廉授河南固始縣知縣。乾隆壬申鄉試,楊為同考官。閱卷畢,將發榜矣,搜落卷為加批焉,倦而假寐。夢有女子年三十許,淡妝,面目疏秀,短身,青紺裙,烏巾束額,如江南人儀態,揭帳低語曰:“拜托使君,‘桂花香’一卷,千萬留心相助。”楊驚醒,告同考官,皆笑曰:“此噩夢也,焉有榜將發而可以薦卷者乎?”楊亦以為然。

  偶閱一落卷,表聯有“杏花時節桂花香”之句,蓋壬申二月表,題即《謝開科事》也。楊大驚,加意翻閱。表頗華贍,五策尤詳明,真飽學者也以時藝不甚佳,故置之孫山外。楊既感夢兆,又難直告主司,欲薦未薦,方徘徊間,適正主試錢少司農東麓先生嫌進呈策通場未得佳者,命各房搜索。楊喜,即以“桂花香”卷薦上。錢公如得至寶,取中八十三名。拆卷填榜,乃商丘老貢生侯元標,其祖侯朝宗也。方疑女子來托者,即李香君。楊自以得見香君,誇于人前,以為奇事。

  道士取葫蘆

  秀水祝宣臣,名維誥,余戊午同年也。其尊人某,饒于財。一日,有長髯道士叩門求見,主人問:“法師何為來?”曰:“我有一友,現住君家,故來相訪。”祝曰:“此間並無道人,誰為君友?”道士曰:“現在觀稼書房之第三間,如不信,煩主人同往尋之。”

  祝與同往,則書房挂呂純陽像。道士指笑曰:“此吾師兄也,偷我葫蘆,久不見還,故我來索債。”言畢,伸手向畫上作取狀。呂仙亦笑,以葫蘆擲還之。主人視畫上,果無葫蘆矣。大驚,問:“取葫蘆何用?”道士曰:“此間一府四縣,夏間將有大疫,雞犬不留。我取葫蘆煉仙丹,救此方人。能行善者,以千金買藥備用,不特自活,兼可救世,立大功德。”因出囊中藥數丸示主人,芬芳撲鼻,且曰:“今年八月中秋月色大明時,我仍來汝家,可設瓜果待我。此間人民,恐少一半矣。”祝心動,曰:“如弟子者可行功德乎?”曰:“可。”乃命家僮以千金與之。道士束負腰間,如匹布然,不覺其重。留藥十丸,拱手別去。祝舉家敬若神明,早晚禮拜。

  是年,夏間無疫,中秋無月,且風雨交加,道士亦杳不至。

  火焚人不當水死

  涇縣葉某,與人貿易安慶。江行遇風,同船十餘人半溺死矣,獨葉墜水中,見紅袍人抱而起之,因以得免。自以為獲神人之助,后必大貴。亡何,家居不戒于火,竟燒死。

  城隍殺鬼不許為{漸耳}

  台州朱始女,已嫁矣,夫外出為賈。忽一日,燈下見赤腳人,披紅布袍,貌醜惡,來與褻狎,且云:“娶汝為妻。”婦力不能拒,因之癡迷,日漸黃瘦。當怪未來時,言笑如常;來,則有風肅然。他人不見,惟婦見之。

  婦姊夫袁承棟,素有拳勇,婦父母將女匿袁家。數日,怪不來。月余,蹤跡而至。曰:“汝乃藏此處乎!累我各處尋覓。及訪知汝在此處,我要來,又隔一橋。橋神持棒打我,我不能過。昨日將身坐在擔糞者周四桶中,才能過來。此后汝雖藏石櫃中,吾能取汝。”

  袁與婦商量持刀斫之,婦指怪在西則西斫,指怪在東則東斫。一日,婦喜拍手曰:“斫中此怪額角矣。”果數日不至。已而布纏其額,仍來為祟。袁發鳥槍擊之,怪善于閃躲,屢擊不中。一日,婦又喜曰:“中怪臂矣。”果數日不來。已而布纏其臂又來,入門罵曰:“汝如此無情,吾將索汝性命。”毆撞此婦,滿身青腫,哀號欲絕。

  女父與袁連名作狀焚城隍廟。是夜,女夢有青衣二人持牌喚婦聽審,且索差錢曰:“此場官司,我包汝必勝,可燒錫錁二千謝我。你莫賺多,陰間只算九七銀二十兩。此項非我獨享,將替你為鋪堂之用,憑汝叔紹先一同分散,他日可見個分明。”紹先者,朱家已死之族叔也。如其言,燒與之。五更,女醒,曰:“事已審明,此怪是東埠頭轎夫,名馬大。城隍怒其生前作惡,死尚如此,用大杖打四十,戴長枷在廟前示眾。”從此,婦果康健,合家歡喜。

  未三日,又癡迷如前,口稱:“我是轎夫之妻張氏。汝父、汝姊夫將我夫告城隍枷責,害我忍飢獨宿,我今日要為夫報仇。”以手爪掐婦眼,眼幾瞎。女父與承棟無奈何,再焚一牒與城隍。是夕,女又夢鬼隸召往,怪亦在焉。城隍置所焚牒于案前,慎目厲聲曰:“夫妻一般凶惡,可謂‘一床不出兩樣人’矣,非腰斬不可。”命兩隸縛鬼持刀截之,分為兩段,有黑氣流出,不見腸胃,亦不見有血。旁二隸請曰:“可准押往鴉鳴國為{漸耳}否?”城隍不許,曰:“此奴作鬼便害人,若作{漸耳}必又害鬼。可揚滅惡氣,以斷其根。”兩隸呼長須者二人,各持大扇扇其尸,頃刻化為黑煙,散盡不見。囚其妻,械手足,充發黑云山羅剎神處充當苦差。命原差送婦還陽。女驚而醒。

  從此,朱婦安然,仍回夫家,生二子一女,至今猶存。鬼所云“擔糞周四”者,其鄰也。問之,曰:“果然可疑,我某日擔空桶歸,壓肩甚重。”

  ●卷四

  呂蒙塗臉

  湖北秀才鐘某,唐太史赤子之表戚也。將赴秋試,夢文昌神召,跪殿下。不發一言,但呼之近前,取筆向硯上蘸極濃墨塗其臉幾滿。大驚而醒,慮有污卷之事,意忽忽不樂。隨入場,倦,在號簷中假寐。見有偉丈夫掀其號簾,長髯綠袍,乃關帝也。罵曰:“呂蒙老賊!你道塗抹面孔,我便不認得你麼!”言畢不見,鐘方悟前生是呂蒙,心甚惶悚。是年,獲雋。后十年,選山西解梁知縣。到任三日,往謁武廟,一拜不起。家人視之,業已死矣。

  鄭細九

  揚州名奴,多以細稱。細九者,商人鄭氏奴也。鄭家主母病革,忽蘇,矍然而起,曰:“事大可笑。我死何妨,不應托生于細九家為兒,以故我魂已出戶,到半途得此消息,將送我者打脫而返。”言畢,道“口喝”,索青菜湯。家人煮之。咽少許,仍僕于床,瞑目而逝。須叟,鄭細九來報,家中產一兒,口含菜葉,啼聲甚厲。嗣后,鄭氏頗加恩養,不敢以奴產子待也。

  替鬼做媒

  江浦南鄉有女張氏,嫁陳某,七年而寡,日食不周,改適張姓。張亦喪妻七年,作媒者以為天緣巧合。婚甫半月,張之前夫附魂妻身曰:“汝太無良!竟不替我守節,轉嫁庸奴!”以手自批其頰。張家人為燒紙錢,再三勸慰,作厲如故。未幾,張之前妻又附魂于其夫之身,罵曰:“汝太薄情!但知有新人,不知有舊人!”亦以手自擊撞。舉家驚惶。

  適其時原作媒者秦某在旁,戲曰:“我從前既替活人作媒,我今日何妨替死鬼作媒。陳某既在此索妻,汝又在此索夫,何不彼此交配而退;則陰間不寂寞,而兩家活夫妻亦平安矣。何必在此吵鬧耶?”張面作羞縮狀,曰:“我亦有此意,但我貌醜,未知陳某肯要我否?我不便自言。先生既有此好意,即求先生一說,何如?”秦乃向兩處通陳,俱唯唯。忽又笑曰:“此事極好,但我輩雖鬼,不可野合,為群鬼所輕。必須媒人替我剪紙人作輿從,具鑼鼓音樂,擺酒席,送合歡杯,使男女二人成禮而退,我輩才去。”張家如其言,從此,兩人之身安然無恙。鄉鄰哄傳某村替鬼做媒,替鬼做親。

  鬼有三技過此鬼道乃窮

  蔡魏公孝廉常言:“鬼有三技:一迷二遮三嚇。”或問:“三技云何?”曰:我表弟呂某,松江廩生,性豪放,自號豁達先生。嘗過泖湖西鄉,天漸黑,見婦人面施粉黛,貿貿然持繩索而奔。望見呂,走避大樹下,而所持繩則遺墜地上。呂取觀,乃一條草索。嗅之,有陰霾之氣。心知為縊死鬼。取藏懷中,徑向前行。其女出樹中,往前遮攔,左行則左攔,右行則右攔。呂心知俗所稱‘鬼打牆’是也,直衝而行。鬼無奈何,長嘯一聲,變作披發流血狀,伸舌尺許,向之跳躍。呂曰:“‘汝前之塗眉畫粉,迷我也;向前阻拒,遮我也;今作此惡狀,嚇我也。三技畢矣,我總不怕,想無他技可施。爾亦知我素名豁達先生乎?’鬼仍複原形跪地曰:‘我城中施姓女子,與夫口角,一時短見自縊。今聞泖東某家婦亦與其夫不睦,故我往取替代。不料半路被先生截住,又將我繩奪去。我實在計窮,只求先生超生。’呂問:‘作何超法?’曰:‘替我告知城中施家,作道場,請高僧,多念《往生咒》,我便可托生。’呂笑曰:‘我即高僧也。我有《往生咒》,為汝一通。’即高唱曰:‘好大世界,無遮無礙。死去生來,有何替代?要走便走,豈不爽快!’鬼聽畢,恍然大悟,伏地再拜,奔趨而去。”后土人云:此處向不平靜,自豁達先生過后,永無為祟者。

  鬼多變蒼蠅

  徽州狀元戴有祺,與友夜醉,玩月出城,步回龍橋上。有藍衣人持傘從西鄉來,見戴公,欲前不前。疑為竊賊,直前擒問。曰:“我差役也,奉本官拘人。”戴曰:“汝太說謊。世上只有城里差人向地外拘人者,斷無城外差人向城里拘人之理!”藍衣者不得已,跪曰:“我非人,乃鬼也,奉陰官命,就城里拘人是實。”問:“有牌票乎?”曰:“有。”取而視之,其第三名即戴之表兄某也。戴欲救表兄,心疑所言不實,乃放之行,而堅坐橋上待之。四鼓,藍衣者果至。戴問:“人可拘齊乎?”曰:“齊矣。”問:“何在?”曰:“在我所持傘上。”戴視之,有線縛五蒼蠅在焉,嘶嘶有聲。戴大笑,取而放之。其人惶急,踉蹌走去。天色漸明,戴入城,至表兄處探問。其家人云:“家主病久,三更已死,四更複活,天明則又死矣。”

  江寧劉某,年七歲,腎囊紅腫,醫藥罔效。鄰有饒氏婦,當陰司差役之事,到期,便與夫異床而寢,不飲不食,若癡迷者。劉母托往陰司一查。去三日,來報曰:“無妨也。二郎前世好食田雞,剝殺太多,故今世群雞來嚙,相與報仇。然天生田雞,原系供人食者,蟲魚皆八蠟神所管,只須向劉猛將軍處燒香求禱,便可無恙。”如其言,予疾果痊。

  一日者,饒氏睡兩日夜方醒;醒后滿身流汗,口□去喘不已。其嫂問故,曰:“鄰婦某氏,凶惡難捉,冥王差我拘拿。不料他臨時尚強有力,與我斗多時。幸虧我解下纏足布捆縛其手,裁得牽來。”嫂曰:“現在何處?”曰:“在窗外梧桐樹上。”嫂往觀之,見無別物,只頭發拴一蒼蠅。嫂戲取蠅夾入針線箱中。未幾,聞饒氏在床上有呼號聲,良久乃蘇,曰:“嫂為戲太虐!陰司因我拿某婦不到,重責三十板,勒限再拿。嫂速還我蒼蠅,為免再責。”嫂視其臀,果有杖痕,始大悔,取蒼蠅付之。饒氏取含口中睡去,遂亦平靜。自此,不肯替人間查陰司事矣。

  嚴秉□

  嚴秉□,作云南祿勸縣。縣署東偏有屋三間,封鎖甚嚴。相傳狐仙所居,官到必祭。嚴循例致祭。其妻某必欲觀之,屢伺門側,不得見。一日,見美婦人倚窗梳頭。妻素悍妒,慮惑其夫,率奴婢持棒衝入亂毆。美婦化作白鵝,繞地哀鳴。秉□取印印其背,遂現原形委地,墮胎而死,胎中兩小狐也。嚴取朱筆點其額,兩小狐亦死。取大小狐投之火中,自此署中無狐,而嚴氏亦無恙。又一年,其妻懷孕,生雙胞,頭上各有一點紅,如朱筆所點。妻大驚而隕。嚴以痛妻故,未幾,亦病亡。小兒終不育。

  奉新奇事

  江西奉新村民李氏婦,生產三日,胎不下,其姑率三女守之。以倦故,又請鄰婦三人輪流守護。一婦姓孫,有兒尚襁褓,不能同往,乃交托外婆家而率長子名鐘者同往。鐘已弱冠入學,慮夜間寂寞,乃持書一卷往。次日將午,其門內絕無人聲,戚里疑之,打門入,則產婦死于床,七人死于地。七人中,六人衣服面目無他異,惟氣絕而已,獨孫秀才身尚端坐,右手執書如故。其左臂自肩以下,全身燒毀,直至腳底,黑如煤炭。合村大噪,鳴于官。急相驗,命且掩埋,亦無從申報也。此事彭蕓楣少司馬為余言。

  智恆僧

  蘇州陳國鴻,彭蕓楣先生丁酉鄉試所取孝廉,性好古玩。家園內有種荷花缸,年久不起,陳命扛起,閱其款識。缸下又得一壇,黃碧色,花紋甚古,中有淤泥朽骨數片。陳投骨于水,攜壇入室。夜,夢一僧來曰:“我唐時僧智恆也。汝所取磁壇,乃我埋骨壇,速還我骨而土掩焉。”陳素豪,告友朋,不以為意。又三日,其母夢一長眉僧挾一惡狀僧至,曰:“汝子無禮,貪我磁壇,拋撒我骨,我訴之不理,欺我老耳。我師兄大千聞之不平,故同來索汝子之命。”母驚醒,命家人遍尋所棄之骨,僅存一片。問孝廉,則已迷悶,不省人事矣。未十日而病亡。

  三斗漢

  三斗漢者,粵之鄙人也,其飯須三斗粟乃飽,人故呼為“三斗漢”。身長一丈,圍抱不周。須虯面黑,乞食于市,所得莫能果腹。一日,之惠州,戲于提督軍門外,雙手挈二石獅去。提督召之,則仍挈雙石獅而來。提督命五牛曳橫木于前,三斗漢挽其后,用鞭鞭牛,牛奮欲奔,終不能移尺寸。提督奇其力,賞食馬糧,使入伍學武。乃跪求云:“小人食須三斗粟,願倍其糧。”提督許之。習武有年,馳馬輒墜,箭發不中,乃改步卒。鬱鬱不得志而歸,游于潮州。值潮之東門修湘子橋。橋梁石長三丈余,寬厚皆尺五。眾工構天架,數十人挽之,莫能上。三斗漢從旁笑曰:“如許眾人,□面汗背,猶不能升一條石塊耶!”眾怒其妄,命試之。遂登架,獨挽而上,眾股慄。橋洞故有百數,辛卯年圮其三,郡丞範公捐俸倡修,見此人能獨挽巨石,費省工速,遂命盡挽其余,賞錢數十千。不一月,食盡去,莫知所之。或云餓死于澄江。

  蘇南村

  桐邑有蘇南村者,病篤昏迷,問其家人曰:“李耕野、魏兆芳可曾來否?”家人莫知,漫應之。頃又問,答以:“未曾來”。曰:“爾等當著人喚他速來。”家人以為謾語,不應。乃長嘆欲逝。家人倉皇遣健足奔市,購紙轎一乘。至,則見輿夫背有“李耕野”、“魏兆芳”字樣,乃恍然悟,急焚之,而其氣始絕。輿夫姓字,乃好事者戲書也,竟成為真,亦奇。

  葉生妻

  桐城邑西牛欄鋪界葉生,筆耕糊口,父兄業農。乾隆癸卯春,佃其族人田于牌門莊,闔室移居于是。其妻年十八,素端重寡言,忽發顛謾罵,其音不一,惟罵李某“喪絕天良,毀我輩十人塚,蓋造房屋,好生受用,將我等骸骨踐踏污穢。”葉生不解,詢鄰老,始知房主李某于康熙時平墳架屋,事實有之。乃詰其妻云:“平墳做屋,實李某事,于我何幹?”妻答云:“當時李某氣焰甚高,我等忍氣不言,多出游避之。今看爾家運低,故在此洩忿。”罵音中惟此厲聲者最惡,其九音偶爾相間,亦略平和。生許以拆屋培塚,答云:“屋有主人,爾不能擅拆,盍往商量?”生奔請李姓來,其妻引至堂西兩正屋內指示曰:“此二槨也。此四墳也,其牖旁乃二女墳,我墳在床后牆下。”李問:“爾何人?”答云:“我阮姓孚名,年二十二,前明正德間儒生。讀書白鶴觀,戲習道教,竟成羽士。偶為貪色逾牆,被辱自縊。葬此十人中,惟我受踐踏污穢更苦,故我糾合伊等同來。”李云:“汝骨在何處?”答曰:“正中一塚掘下三尺,見棺黑色者,是我也。”李躊躇不敢掘,鬼罵不息。遠近勸者絡繹而至,在問必答。或燒紙錢求之,其九鬼亦從旁勸解,音皆自其妻口中出。縊鬼罵曰:“汝等九個賭賊!得受葉家紙錢,彼此趕老羊快活,便來勸我麼?”自是九鬼無聲,惟縊鬼獨鬧。生請羽士禳解,屬塾師陳某作薦送文。鬼大笑曰:“不通之極!某故事用錯,某處文詞鄙俗。況送我文,當求我,不應以威脅我。”塾師慚赧,唯唯而已。道士誦經略錯,必加切責。

  生之戚有程氏者,家素豐,方到門,鬼曰:“富翁來矣,當備好茶。”章孝廉甫與生有姻,將到,鬼曰:“文星至矣,求為我作墓志。”章口占一律贈之,曰:“當年底事竟投環?遺體飄零瘞此間。茅屋妄成將拆去,高封誤毀已培還。從茲獨樂安黃壤,還望垂憐放翠鬟。他日超升借法力,直排閶闔列仙班。”鬼謝曰:“蒙獎太過。孚有風流罪過,安能排閶闔列仙班乎!惟五、六二語見教極是,吾遵命去矣。”臨去,呼葉生字,告之曰:“吾不受道士懺悔,受文人懺悔,亦未忘結習故也。爾盍鐫詩墓石以光泉壤?”生妻瞑目無言。越一日,乃醒。

  七盜索命

  杭州湯秀才世坤,年三十餘,館于範家。一日晚坐,生徒四散。時冬月,畏風,書齋窗戶盡閉。夜交三鼓,一燈熒然,湯方看書,窗外有無頭人跳入,隨其后者六人,皆無頭,其頭悉用帶挂腰間,圍湯,而各以頭血滴之,涔涔冷濕,湯驚迷不能聲。適館僮持溺器來,一衝而散。湯隕地不醒,僮告主人,急來救起,灌姜湯數甌,醒,具道所以,因乞回家。主人喚肩輿送之,天已大明。家住城隍山腳下,將近山,湯告輿夫不肯歸家,願仍至館。云:未至山腳下,望見夜中七斷頭鬼昂然高坐,似有相待之意。主人無奈何,仍延館中。遂大病,身熱如焚。

  主人素賢,為迎其妻來侍湯藥。未三日,卒。已而蘇,謂妻曰:“吾不活矣,所以複蘇者,冥府寬恩,許來相訣故也。昨病重時,見青衣四人拉吾同行,云‘有人告發索命事’。所到,黃沙茫茫,心知陰界,因問:‘吾何罪?’青衣曰:‘相公請自觀其容便曉矣。’吾云:‘人不能自見其容,作何觀法?’四青衣各贈有柄小鏡,曰:‘請相公照。’如其言,便覺龐然魁梧,須長七八寸,非今生清瘦面貌。前生姓吳,名鏘,乃明季婁縣知縣。七人者,七盜也,埋四萬金于某所,被獲后,謀以此金賄官免死,托婁縣典史許某轉請于我。許匿取二萬,以二萬說我。我彼時明知盜罪難逭,拒之。許典史引《左氏》‘殺汝,壁將焉往’之說,請掘取其金而仍殺之。我一時心貪,竟從許計,此時悔之無及。乃隨四人行至一處,宮闕壯麗,中坐袞袍陰官,色頗和。吾拜伏階下,七鬼者捧頭于肩,若有所訴。訴畢,仍挂頭腰間。吾哀乞陰官。官曰:‘我無成見,汝自向七鬼求情。’吾因轉向七鬼叩頭云:‘請高僧超度,多燒紙錢。’鬼俱不肯,其頭搖于腰間,獰惡殊甚。開口露牙,就近來咬我頸。陰官喝曰:‘盜休無禮。汝等罪應死,非某枉法。某之不良,有取爾等財耳。但起意者典史,非吳令,似可緩索渠命。’七鬼者又各以頭裝頸,哭曰:‘我等向伊索債,非常命也。彼食朝廷俸而貪盜財,是亦一資也。許典史久已被我等咀嚼矣。困吳令初轉世為美女,嫁宋尚書牧仲為妾,宋貴人有文名,某等不敢近。今又托生湯家,湯祖宗素積德,家中應有科目。今年除夕,渠之姓名將被文昌君送上天榜,一入天榜,則邪魔不敢近,我等又休矣。千載一時,尋捉非易,願官勿行婦人之仁。’陰官聽畢蹙額曰:‘盜亦有道,吾無如何。汝姑回陽間,一別妻孥可也。’以此,我得暫蘇。”語畢,不複開口。妻為焚燒黃白紙錢千百萬,竟無言而卒。

  湯氏別房諱世昌者,次年鄉試及第,中進士,入詞林,人皆以為填天榜者所抽換矣。

  陳清恪公吹氣退鬼

  陳公鵬年未遇時,與鄉人李孚相喜。秋夕,乘月色過李閒話。李故寒士,謂陳曰:“與婦謀酒不得,子少坐,我外出沽酒,與子賞月。”陳持其詩卷坐觀待之。門外有婦人藍衣蓬首開戶入,見陳,便卻去。陳疑李氏戚也,避客,故不入,乃側坐避婦人。婦人袖物來,藏門檻下,身走入內。陳心疑何物,就檻視之,一繩也,臭,有血痕。陳悟此乃縊鬼,取其繩置靴中,坐如故。

  少頃,蓬首婦出,探藏處,失繩,怒,直奔陳前,呼曰:“還我物!”陳曰:“何物?”婦不答,但聳立張口吹陳,冷風一陣如冰,毛發噤<齒介>,燈熒熒青色將滅。陳私念:鬼尚有氣,我獨無氣乎?乃亦鼓氣吹婦。婦當公吹處,成一空洞,始而腹穿,繼而胸穿,終乃頭滅。頃刻,如輕煙散盡,不複見矣。

  少頃,李持酒入,大呼:“婦縊于床!”陳笑曰:“無傷也,鬼繩尚在我靴。”告之故,乃共入解救,灌以姜湯,蘇,問:“何故尋死?”其妻曰:“家貧甚,夫君好客不已。頭止一釵,拔去沽酒。心悶甚,客又在外,未便聲張。旁忽有蓬首婦人,自稱左鄰,告我以夫非為客拔釵也,將赴賭錢場耳。我愈鬱恨,且念夜深,夫不歸,客不去,無面目辭客。蓬首婦手作圈曰:‘從此入即佛國,歡喜無量。’余從此圈入,而手套不緊,圈屢散。婦人曰:‘取吾佛帶來,則成佛矣。’走出取帶,良久不來。余方冥然若夢,而君來救我矣。”訪之鄰,數月前果縊死一村婦。

  陳聖濤遇狐

  紹興陳聖濤者,貧士也,喪偶。游揚州,寓天寧寺側一小廟,廟僧遇之甚薄。陳見廟有小樓扃閉,問僧何故。僧曰:“樓有怪。”陳必欲登,乃開戶入。見幾上無絲毫塵,有鏡架梳篦等物。大疑,以為僧藏婦人,不語出。過數日,望見美婦倚樓窺,陳亦目挑之。婦騰身下,已至陳所。陳始驚以為非人。其婦曰:“我仙也,汝毋怖,為有夙緣故耳。”款接甚殷,竟成夫婦。

  每月朔,婦告假七日,云:“往泰山娘娘處聽差。”陳乘婦去,啟其箱,金玉燦然。陳一絲不取,代扃鎖如初。婦歸,陳私謂曰:“我貧甚,而君頗有余資,盍假我屯貨為生業乎?”婦曰:“君骨相貧,不能富,雖作商賈無益。且喜君行義甚高,開我之箱,分文不取,亦足敬也。請資君衣食。”自后,陳不起炊,中饋之事,婦主之。

  居年余,婦謂陳曰:“妾所蓄金已為君捐納飛班通判,赴京投供,即可選也。妾請先入京師置屋待君。”陳曰:“娘子去,我從何處訪尋?”曰:“君第入都,到彰義門,妾自遣人相迎。”陳如其言,后婦人兩月入都,至彰義門,果有蒼頭跪曰:“主君到遲,娘娘相待久矣。”引至米市胡同,則崇垣大廈,奴婢數十人皆跪迎叩頭如舊曾服侍者。陳亦不解其故。登堂,婦人盛服出迎,攜手入房。陳問:“諸奴婢何以識我?”曰:“勿聲張。妾假君形貌赴部投捐,又假君形貌買宅立契,諸奴婢投身時,亦假君形貌以臨之,故皆認識君。”因私教陳曰:“若何姓,若何名,喚遣時須如我所囑,毋為若輩所疑。”陳喜甚,因通書于家。

  明年,陳之長子來,知父已續娶后母,入房拜見。母慈恤倍至,如所生。子亦孝敬不違。婦人曰:“聞兒有婦,何不偕來?明年可同至別駕任所。”長子唯唯。婦人贈舟車費,迎其妻入京同居。忽一日,門外有少年求見。陳問:“何人?”少年曰:“吾母在此。”陳問婦人,婦人曰:“是吾兒,妾前夫所生也。”喚入,拜陳,並拜陳之長子,呼為兄。

  居亡何,婦假日也,不在家;長子亦外出。妻王氏方梳妝,少年窺嫂有色,排窗入,擁抱求歡。王不可,少年強之,弛下衣,以陰示嫂,莖頭無肉而有毛,尖挺如立錐。王愈畏惡,大呼乞命。少年懼,奔出。王之裙褶已毀裂矣。長子夜歸被酒,見妻容色有異,問之,具道所以。長子不勝忿,拔幾上刀尋少年。少年已臥,就帳中斫之。燭照,一狐斷首而斃。陳知其事,驚駭。懼婦人假滿歸,必索其子命,乃即夜父子逃歸紹興。官不赴選,一錢不得著身,貧如故。

  長鬼被縛

  竹墩沈翰林厚余,少與友張姓同學讀書。數日張不至,問之,張患傷寒甚劇,因往問候。入門悄然,將升堂,見堂上先有一長人端坐,仰面視堂上題額。沈疑非人,戲解腰帶,潛縛其兩腿。長人驚,轉面相視。沈叩以“何處來?”長人云:“張某當死,余為勾差,當先來與其家堂神說明,再動手勾捉。”沈以張“寡母在堂,未娶無子,胡可以死?”懇畫計緩之。長人亦有憐色,而謝以無術。沈代懇再三,長人曰:“只一法耳。張明日午時當死,先期有冥使五人偕余自其門外柳樹下入。冥中鬼飢渴久,得飲食即忘事。君可預設兩席,置六人座,君候于門外柳樹邊。有旋風自上而下,即拱揖入門,延之入座,勤為勸酬。視日影逾午,則起散。張可以免。”沈允諾,即入語張家人。屆期,一一如所教。張至巳刻,已昏暈;當午,惟存一息;外席散,而神氣漸複。沈大喜。

  歸月余,夜夢前長人作痛楚狀攢眉告曰:“前為君畫策,張君得延一紀,入學,且當中某科副車,舉二子。而余以洩冥事,為同輩所告,責四十板革役矣。余本非鬼,乃峽石鎮挑腳夫劉先。今遭冥責,不複能行起。尚有三年陽數未終,須君語張君給日用費,終我余年。”沈語張,張即持數十金偕沈買舟訪之,果得其人,方以癱疾臥床。乃拜謝床下,以所攜金贈之而返。張后一如夢中所語。

  西園女怪

  杭郡周姓者,與友陳某游邗上,住某紳家。時初秋,尚有餘暑,所居屋頗隘。主人西園精舍數間,頗幽靜,面山臨池。二人移榻其中,數夜安然。

  一夕,步月至二鼓,入室將寢,聞庭外步□聲,徐徐吟曰:“春花成往事,秋月又今宵。回首巫山遠,空將兩鬢凋。”兩人初疑主人出游,既而語氣不類,披衣竊視,見一美女背欄幹立。兩人私語:未聞主人家有此人,且裝束殊不似近時,得毋貢所謂鬼魅者此乎?陳少年情動,曰:“有此麗質,魅亦何妨?”因呼曰:“美女何不入室一談?”庭外應聲曰:“妾可入,君獨不可出耶?”陳拉周啟戶出,不複見人。呼之,隨呼隨應,而人不可得。尋聲以往,若在樹間,審視之,則柳枝下倒懸一婦人首。二人駭極大呼。首墜地,跳躍而來。二人急奔避入室,首已隨至。兩人關門,盡力抵之;首嚙門限,咋咋有聲。俄聞雞鳴,首跳躍去,至池而投。兩人迨天明,急移住舊所,各病虐數十日。

  雷誅營卒

  乾隆三年二月間,雷震死一營卒。卒素無惡跡,人咸怪之。有同營老卒告于眾曰:“某頃已改行為善,二十年前披甲時曾有一事,我因同為班卒,稔知之。某將軍獵皋亭山下,某立帳房于路旁。薄暮,有小尼過帳外。見前后無人,拉入行奸。尼再四抵攔,遺其褲而逸。某追半里許,尼避入一田家,某悵悵而返。尼所避之家僅一少婦,一小兒,其夫外出佣工。見尼入,拒之。尼語之故,哀求假宿。婦憐而許之,借以己褲。尼約以“三日后,當來歸還”,未明即去。夫歸,脫垢衣欲換。婦啟篋,求之不得,而己褲故在,因悟前倉卒中誤以夫褲借去。方自咎未言,而小兒在旁曰:“昨夜和尚來穿去耳。”夫疑之,細叩蹤跡。兒具告:和尚夜來哀求阿娘,如何留宿,如何借褲,如何帶黑出門。婦力辯是尼非僧,夫不信,始以詈罵,繼加捶楚。遍告鄰佑。鄰佑以事在昏夜,各推不知。婦不勝其冤,竟縊死。次早,其夫啟門,見女尼持褲來還,並籃貯糕餌為謝。其子指以告父曰:“此即前夜借宿之和尚也。”夫悔,痛杖其子,斃于婦柩前,己亦自縊。鄰里以經官不無多累,相與殯殮,寢其事。

  次冬,將軍又獵其地。土人有言之者,余雖心識為某卒,而事既寢息,遂不複言。曾密語某,某亦心動,自是改行為善,冀以蓋愆,而不虞天誅之必不可逭也。

  青龍黨

  杭州舊有惡少歃血結盟,刺背為小青龍,號“青龍黨”,橫行閭里。雍正末年,臬司範國□擒治之,死者十之八九,首惡董超,竟以逃免。乾隆某年冬,夢其黨數十人走告曰:“子為黨首,雖幸逃免,明年當伏天誅。”董惶恐求計,眾曰:“計惟投保叔塔草庵僧為徒,力持戒行,或可幸免。”董夢覺,訪之塔下,果有老僧結草棚趺坐誦經。董長跪泣涕,自陳罪戾,願度為弟子。老僧初猶遜謝,既見其情真,乃與剪發為頭陀,令日間誦經,夜沿山敲木魚念佛號。自冬至春,修持頗力。

  四月某日,從市上化齋歸,小憩土地祠。朦朧睡去,見其黨來促曰:“速歸!速歸!今夕雷至矣!”董驚覺,踉蹌歸棚,天已昏黑,果有雷聲。董以夢告僧。憎令跪己膝下,兩袖蒙其頂而誦經如故。不數刻,電光繞棚,霹靂連下,或中棚左石,或中棚右樹,如是者七八擊,皆不得中。少頃,風雷俱止,云開見月。老僧謂難已過,掖以起曰:“從此當無事矣。”董驚魂少定,拜謝老憎,出棚外。忽電光爍然,震霆一聲,已斃石上。

  陳州考院

  河南陳州學院衙堂后有樓三間封鎖,相傳有鬼物。康熙中,湯西崖先生以給諫視學其他,亦以老吏言,扃其樓如故。時值盛暑,幕中人多屋少,杭州王秀才□,中州景秀才考祥,居常以膽氣自壯,欲移居高樓。湯告以所聞,不信。斷鎖登樓,則明窗四敞,梁無點塵,愈疑前言為妄。景榻于樓之外間,王榻于樓之內間,讓中一間為起座所。

  漏下二鼓,景先睡,王從中間持燭歸寢,語景曰:“人言樓有祟,今數夕無事,可知前人無膽,為書吏所愚。”景未答,便聞樓梯下有履聲徐徐登者。景呼王曰:“樓下何響?”王笑曰:“想樓下人故意來嚇我耳。”少頃,其人連步上,景大窘,號呼;王亦起,持燭出。至中間,燈光收縮如螢火。二人驚,急添燒數燭。燭光稍大,而色終青綠。樓門洞開,門外立一青衣人,身長二尺,面長二尺,無目無口無鼻而有發,發直豎,亦長二尺許。二人大聲喚樓下人來,此物遂倒身而下。窗外四面啾啾然作百種鬼聲,房中什物皆動躍。二人幾駭死,至雞鳴始息。

  次日,有老吏言:先是溧陽潘公督學時,歲試畢,明日當發案,潘已就寢。將二更,忽聞堂上擊鼓聲。潘遣僮問之,值堂吏曰頃有披發婦人從西考棚中出,上階求見大人。吏以深夜,不敢傳答。曰:“吾有冤,欲見大人陳訴。吾非人,乃鬼也。”吏驚僕,鬼因自擊鼓。署中皆惶遽,不知所為。僕人張姓者,稍有膽,乃出問之。鬼曰:“大人見我何礙?今既不出,即煩致語:我,某縣某生家僕婦也。主人涎我色奸我,不從,則鞭撻之。我語夫,夫醉后有不遜語,渠夜率家人殺我夫喂馬。次早入房,命數人抱我行奸。我肆口詈之,遂大怒,立捶死,埋后園西石槽下。沉冤數載,今特來求申。”言畢大哭。張曰:“爾所告某生,今來就試否?”鬼曰:“來,已取第二等第十三名矣。”張入告潘公。公拆十三名視之,果某生姓名也,因令張出慰之曰:“當為爾檄府縣查審。”鬼仰天長嘯去。潘次日即以訪聞檄縣,果于石槽下得女尸,遂置生于法。此是衙門一異聞,而樓上之怪,究不知何物也。王后舉孝廉,景后官侍御。

  符離楚客

  康熙十二年冬,有楚客貿易山東,由徐州至符離。約二鼓,北風勁甚,見道旁酒肆燈火方盛。入飲,即假宿焉。店中人似有難色,有老者憐其倉迫,謂曰:“方設饌以待遠歸之士,無余酒飲君。右有耳房,可以暫宿。”引客進。

  客飢渴甚,不能成寐,聞外間人馬喧聲,心疑之。起,從門隙窺,見店中匝地皆軍士,據地飲食,談說兵間事。皆不甚曉。少頃,眾相呼曰:“主將來矣。”遠遠有呵殿聲,咸趨出迎候。見紙燈數十,錯落而來,一雄壯長髯者下馬,入店上坐,眾人伺立門外。店主人具酒食上,□啜有聲。畢,呼軍士入曰:“爾輩遠出久矣,各且歸隊,吾亦少憩,俟文書至,再行未遲。”眾諾而退。隨呼曰:“阿七,來!”有少年軍士從店左門出,店中人閉門避去。阿七引長髯者入左門,門隙有燈射出。客從右耳房潛至左門隙窺之,見門內有竹床,無睡具,燈置地上。長髯者引手撼其頭,頭即墜下,放置床上。阿七代捉其左右臂,亦皆墜下,分置床內外。然后倒身臥于床,阿七搖其身,自腰下對裂作兩段,倒于地。燈亦旋滅。客悸甚,飛趨耳房,以袖掩面臥,輾轉不能寐。

  遙聞雞鳴一二次,漸覺身冷。啟袖,見天色微明,身乃臥亂樹中。曠野無屋,亦無墳堆。冒寒行三里許,始有店。店主人方開門,迓客問客來何早?客告以所遇,並問所宿為何地?曰:“此間皆舊戰場也。”

  徐氏疫亡

  雍正壬子冬,杭城徐姓嫁女某家。杭俗:彌月行雙回門禮。是日,婿飲于徐,徐為設榻廳樓下。婿就帳未寢,聞樓梯有行步聲,見四人下樓立燈前:一紗帽朱衣,一方巾道服,餘二人皆暖帽皮袍,相與嘆息。少頃,有女裝者五人,亦來掩泣于燈前。有高年婦人指帳中曰:“可托此人?”紗帽者搖手曰:“無濟。”且泣曰:“吾當求張先生存吾門一線耳。”互相勸慰,或坐或行。婿悸極,不能出聲。迨五鼓,方相扶上樓。桌下忽走出一黑面人,急上梯挽紅衣者曰:“獨不能為我留一線耶!”紅衣者唯唯。時雞已鳴,黑面人奔桌下去。婿候窗微亮,披衣入內,叩樓上何人所居,曰:“新年供祖先神像,無人住也。”婿上樓觀像,衣飾狀貌與所見不同,心不解所以,秘而不言。

  先是,徐家三子皆受業于張有虔先生,是年,張館松江。五月中,以母病歸,乞其弟子往權館。徐故富家,皆不欲出。張強之,主人命第三子往。有阿壽者,奴產子也,向事張謹,因命同往。主僕出門,未二十日,杭州蝦蟆瘟大作。徐一家上下十二口,死者十人,惟第三子與阿壽以外出故免。聞喪,歸。婿以所見語之,徐愕然曰:“阿壽之父名阿黑,以面黑故也,君所見從桌下出者是矣。”

  蔣文恪公說二事

  余座主蔣文恪公,居李廣橋賜第。自言:少時讀書平台,其地與他屋隔遠,每夜坐呼人,輒有應聲而無人至。一夜欲溲,窗外月不甚明,又無相伴者,乃呼其所隨僮名,應聲答。令之入,卒不入。啟戶出,見一人方枕外牆門閾,以頭向內而應。公初疑為某僮醉,罵之,其臥如故。公怒,行至閾連,思撲之,見所臥人長三尺,方巾皂衣,白須,如世所塑土地樣。公喝之,其人冉冉沒矣。

  公父文肅公戒子孫不得近優人,故終文肅之世,從無演戲觴客之事。文肅歿后十年,文恪稍稍演戲,而不敢蓄養令人。老奴顧升乘文恪燕坐,談及梨園,慫恿曰:“外間優人總不若家伶為佳,且便于傳喚。家中奴產子甚眾,何不延教師擇數奴演之?”文恪心動,未答。忽見顧升驚怖,面色頓異,兩手如受桎梏,身倒于地,以頭鑽入椅腳中,由一椅腳穿至第二椅腳,由第二椅腳穿至第三椅腳。自首至足,若納于匣。呼之不應。公急召巫醫,百計解救。夜半始蘇,曰:“怕殺!怕殺!方前言畢時,見一長人ㄏ奴出,先老主人坐堂上,聲色俱厲,曰:‘爾為吾家世僕,吾之遺訓,爾豈不知!何得導五郎蓄戲子?著捆打四十,活掩棺中!’奴悶絕,不知所為。最后聞遠遠有呼喚聲,奴在棺中,欲應不能。后稍覺清快,亦不知何以得出。”驗其臀,果有青黑痕。

  獵戶除狐

  海昌元化鎮,有富家,臥房三間在樓上。日間,人俱下樓理家務。一日其婦上樓取衣,樓門內閉,加橛焉。因思:家中人皆在下,誰為此者?板隙窺之,見男子坐于床,疑為偷兒,呼家人齊上。其人大聲曰:“我當移家此樓。我先來,家眷行且至矣。假爾床桌一用,余物還汝。”自窗間擲其篋箱零星之物于地。少頃,聞樓上聚語聲,三間房內,老幼雜沓,敲盤而唱曰:“主人翁!主人翁!千里客來,酒無一鐘?”其家畏之,具酒四桌置庭中,其桌即憑空取上。食畢,複從空擲下。此后,亦不甚作惡。

  富家延道士為驅除,方在外定議歸,樓上人又唱曰:“狗道,狗道,何人敢到!”明日,道士至,方布壇,若有物捶之;踉蹌奔出,一切神像法器,皆撒門外。自此,日夜不寧。乃至江西求張天師,天師命法官某來。其怪又唱曰:“天師,天師,無法可施。法官,法官,來亦枉然。”俄而,法官至,若有人ㄏ其首而擲之,面破衣裂,法官大慚,曰:“此怪力量大,須請謝法官來才可。謝住長安,鎮某觀中。”主人迎謝來,立壇施法,怪竟不唱。富家喜甚。忽紅光一道,有白須者從空中至樓,呼曰:“毋畏謝道士。謝所行法,我能破之!”謝坐廳前誦咒,擲缽于地,走如飛,周廳盤旋,欲飛上樓者屢矣,而終不得上。須臾,樓上搖銅鈴,琅琅聲響,缽遂委地,不複轉動。謝驚曰:“吾力竭,不能除此怪。”即取缽走,而樓上歡呼之聲徹牆外。自是,作祟無所不至。如是者又半年。

  冬暮大雪,有獵戶十余人來借宿,其家告以“借宿不難,恐有擾累。”獵戶曰:“此狐也,我輩獵狐者也,但求燒酒飲醉,當有以報君。”其家即沽酒具肴饌,徹內外燃巨燭。獵戶轟飲,大醉,各出鳥槍,裝火藥,向空點放。煙塵障天,竟夕震動,迨天明雪止始去。其家方慮驚駭之當更作祟,乃竟夕悄然。又數日,了無所聞。上樓察之:則群毛委地,窗□盡開,而其怪遷矣。

  ●卷五

  城隍替人訓妻

  杭州望仙橋周生,業儒,婦凶悍,數忤其姑。每歲逢佳節,著麻農拜姑于堂,詛其死也。周孝而懦,不能制妻,惟日具疏禱城隍神,願殛婦以安母。章凡九焚,不應;乃更為忿語,責神無靈。

  是夕,夢一卒來,曰:“城隍召汝。”周隨往,入跪廟中。城隍曰:“爾婦忤逆狀吾豈不知,但查汝命,只一妻,無繼妻,恰有子二人。爾孝子,胡可無后,故暫寬汝婦。汝何嘵嘵!”周曰:“婦惡如是,奈堂上何!且某與婦恩義既絕,又安得有嗣?”城隍曰:“爾昔何媒?”曰:“範、陳二姓。”乃命拘二人至,責曰:“某女不良,而汝為媒,嫁于孝子,害皆由汝。”呼杖之。二人不服,曰:“某無罪。女處閨中,其賢否某等無由知。”周亦代為祈免,曰:“二人不過要好作媒,非賺媒錢作誑語者,與伊何罪?據某愚見,婦人雖悍,未有不畏鬼神念經拜佛者。但求城隍神呼婦至,示之懲警,或得改逆為孝,事未可定。”城隍曰:“甚是。但爾輩皆善類,故以好面目相向,婦凶悍,非吾變相,不足以威。爾輩無恐。”命藍面鬼持大鎖往擒其妻,而以袍袖拂面。頃刻,變成青靛色,朱發睜眼。召兩旁兵卒執刀鋸者,皆猙獰凶猛。油鐺肉磨,置列庭下。須臾,鬼牽婦至,觳觫跪階前。城隍厲聲數其罪狀,取登注冊示之。命夜叉:“拉下剝皮,放油鍋中。”婦哀號伏罪,請后不敢。周及兩媒代為之請,城隍曰:“念汝夫孝,姑宥汝,再犯者有如此刑。”乃各放歸。

  次日,夫婦証此夢皆同。婦自此善視其姑,后果生二子。

  文信王

  湖州同征友沈炳震,嘗晝寢書堂,夢青衣者引至一院,深竹蒙密,中設木床素幾,幾上鏡高丈許。青衣曰:“公照前生。”沈自照:方巾朱履,非本朝衣冠矣。方錯愕間,青衣曰:“公照三生。”沈又自照:則烏紗紅袍,玉帶皂靴,非儒者衣冠矣。

  有蒼頭闖然入跪叩頭曰:“公猶識老奴乎?奴曾從公赴大同兵備道任者也,今二百餘年矣。”言畢,泣,手文卷一冊獻沈。沈問故,蒼頭曰:“公前生在明嘉靖間,姓王名秀,為大公兵備道。今日青衣召公,為地府文信王處有五百鬼訴冤,請公質問。老奴記殺此五百人,非公本意。起意者乃總兵某也。五百人,本劉七案內敗卒,降后又反,故總兵殺之,以杜后患。公曾有手勸阻,總兵不從。老奴恐公忘記此書,難以辨雪,故袖此稿奉公。”沈亦恍然記前世事,與慰勞者再。

  青衣請曰:“公步行乎?乘轎乎?”老僕呵曰:“安有監司大員而步行者!”呼一輿,二夫甚華,掖沈行數里許。前有宮闕巍峨,中坐王者,冕旒白須;旁吏絳衣烏紗,持文簿呼:“兵備道王某進。”王曰:“且止,此總兵事也,先喚總兵。”有戎裝金甲者從東廂入,沈視之,果某總兵,舊同官也。王與問答良久,語不可辨。隨喚沈,沈至,揖王而立。王曰:“殺劉七黨五百人,總兵業已承認,公有書勸止之,與公無幹。然明朝法,總兵亦受兵備道節制。公令之不從,平日儒恧可知。”沈唯唯謝過。

  總兵爭曰:“此五百人,非殺不可者也。曾詐降複反,不殺,則又將反。總兵為國殺之,非為私殺也。”言未已,階下黑氣如墨,聲啾啾遠來,血臭不可耐。五百頭拉雜如滾球,齊張口露牙,來嚙總兵,兼睨沈。沈大懼,向王拜不已,且以袖中文書呈上。王拍案厲聲曰:“斷頭奴!詐降複反事有之乎?”群鬼曰:“有之。”王曰:“然則總兵殺汝誠當,尚何嘵嘵!”群鬼曰:“當時詐降者,渠魁數人;複反者,亦渠魁數人;餘皆脅從者也。何可盡殺?且總兵意欲迎合嘉靖皇帝嚴刻之心,非真為國為民也。”王笑曰:“說總兵不為民可也,說總兵不為國不可也。”因諭五百鬼曰:“此事沉擱二百餘年,總為事屬因公,陰官不能斷。今總兵心跡未明,不能成神去;汝等怨氣未散,又不能托生為人。我將以此事狀上奏玉皇,聽候處置。惟兵備道某所犯甚小,且有勸阻手書為據,可放還陽,他生罰作富家女子,以懲其柔懦之過。”五百鬼皆手持頭叩階,噠噠有聲,曰:“惟大王命。”王命青衣者引沈出。

  行數里,仍至竹密書齋。老僕迎出,驚喜曰:“主人案結矣。”跪送再拜。青衣人呼至鏡所,曰:“公視前生。”果仍巾履一前朝老諸生也。青衣人又呼曰:“公視今生。”不覺驚醒,汗出如雨,仍在書堂。家人環哭道:“暈去一晝夜,惟胸間微溫。”

  文信王宮闕扁對甚多,不能記憶,只記宮門外金鐫一聯云:“陰間律例全無,那有法重情輕之案件;天上算盤最大,只等水落石出的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