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名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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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橘頌〉所頌是柚不是橘
李南杰、胡超•湖北荊州市文化局
| 屈原的〈橘頌〉是家喻戶曉的《楚辭》名篇。歷代注家對它的旨意詞藻,盡有高論疏考。但對於〈橘頌〉所頌之物,則從未有過質疑。兩千多年來,從漢代的王逸、宋代的洪興祖,一直到當代的學者注家,都是以橘釋「橘」。筆者經過多年的考究認為:屈原在〈橘頌〉中所頌之物,不是橘和橘樹,而是柚和柚樹,即又稱文旦、香欒、楱和長青果的芸香科植物柚樹及其成熟果實。 (以下五小節節錄其二) 一 屈原在〈橘頌〉中對所頌之物─「橘」和「橘樹」,從種植生長的地區到樹幹、樹葉;從果實的形狀到皮色和內色,都有具體的描寫,這些描寫都與橘和橘樹不相符合。 其一,〈橘頌〉所頌之物是「曾枝剡棘」,即一層一層的枝上長有銳利的尖刺。而事實上,橘樹的枝條上通常是沒有刺的。華中農學院宜昌分院果樹專業編著的《柑桔》一書說:「桔類,小喬木,圓頭形,無刺或少刺。」《果木科學實用手冊》也說:「柑桔屬常綠灌木或小喬木,幼枝三角形,常具枝刺,但老枝通常無刺。」僅某些中藥書籍,如《本草綱目》按《事類合壁》說:「枝多生刺。」為此,筆者曾考察了原屬楚地的湖北省的江陵、沙市、松滋、宜昌、秭歸和湖南省的澧縣、慈利、大庸等地的橘園,訪問了橘農,除了少數橘樹根部新發的幼枝上發現有小刺,常見的已經掛果的橘樹肯定是沒有刺的。原種橘樹沒有刺,但在考察中也看到了柚樹或柑橙樹稼接的橘樹。據查閱有關古籍,唐代前後橘樹的稼接已很普遍,但是現在還未發現屈原所處的戰國時期有橘樹稼接的記載。應該肯定:在屈原作〈橘頌〉時候的橘樹,無疑是枝不生刺的原生橘樹。從學術的角度來看,醫藥學者所重視的是果實的特徵和它的性味功能,對於橘樹的形態特徵可以只述其大概,因為醫藥學者不是果木專家。對於橘樹形態特徵的認定,應該取信於果木專家的果木專著和實物見證。 其二,〈橘頌〉所頌之物是「精色內白」,即其果實不但有鮮美的外表,而且內裡有潔白的果肉。吃過橘的人們都見過橘的內瓤只有橘紅色、橘黃色和淡黃色,白色的內瓤是絕對沒有的。過去不少注家將「內白」解釋為「橘心外的一層白色的橘絡」或「橘皮去果外層即橘白」。這類解釋顯然是黃裡挑白的牽強之說。屈原所說的「內白」,無疑指的是果實內的主要部分─內瓤是白色的,絕不會是指果肉之外,果皮內的「皮下」。可以斷言,屈原所頌的「精色內白」的果實,絕不會是「外赤內黃」的橘。 其三,〈橘頌〉所頌之物是「梗其有理兮」,即樹幹挺拔強硬,紋理清晰有序。據辭書解釋:「草木的直莖為梗。」《爾雅•釋詁》說:「梗,直也。」《楚辭解故》也說:「此云梗其有理,言其木正直,有文理也。樹之曲直,自關木理,則訓直為長。」而橘樹卻是無主幹、無直莖的灌木或小喬木,高不過丈。其枝莖多細小,多彎曲,枝莖的表面紋理也很一般。它完全不是屈原所描寫的耿直嘉樹。 按照屈原在〈橘頌〉中對所頌之物的幾個重要特徵的描寫,都與橘樹及其果實不相符合,所以可以肯定〈橘頌〉所頌之物,不是橘和橘樹。那麼其所頌之物應該是什麼呢? 二 屈原在〈橘頌〉中所頌之物,從種植生長地區到樹幹、樹枝、樹葉和花色,從果實形狀到果實皮色和果實內色的描寫,都與柚和柚樹百分之百相符合。 (1)「受命不遷,生南國兮。」柚樹是我國南方特有的果木。《山海經•中山經》載有:「荊山多橘柚。」、《呂氏春秋•本味篇》更載有:「果之美者,雲夢之柚。」 柚樹正是屈原所讚頌的生於南國,受命不遷的嘉樹。 (2)「曾枝剡棘,圓果搏兮。」《中國果木分類學》就有說明:「柚,常綠大喬木,樹冠圓形;幼枝有稜角,常密被短柔毛,有刺。」柚農中也流傳有「無柚不刺」的諺語。生在層層銳利尖刺中的圓形大柚,搏氣如神。這正是屈原所借喻的頗有鋒芒的詠物。 (3)「精色內白,類任道兮。」《中國果木分類學》也載明了柚的果肉為「灰白色或粉色」。這正如《楚辭補注》中所說的「其色精明,內懷潔白,以合賢者亦然,外有精明之貌,內有白潔之志」。這正是「任道」的屈原所要表現的自我。 (4)「淑離不淫,梗其有理兮。」「梗」的釋義頗多,僅義近〈橘頌〉的就有四種:1.強硬;2.正直,耿直;3.草木的直莖;4.有刺的草木。「梗」字的四種涵義,都是橘樹所不具備,而恰是柚樹所特有的。只有高大的喬木才有堅強的主幹。而柚樹正是《中國果木分類學》所認定的「常綠大喬木」。它樹冠如蓬蓋,高可達三丈以上,其主幹既挺直亦堅實,枝幹表面紋理清晰有序,甚為莊重。《列子•湯問》就載有:「吳楚之國有大木焉,其名為柚。」像柚樹這種具有陽剛之氣,端莊肅妙而不過蕩的耿直之材,正是屈原所要頌揚的對象。 (5)「綠葉素榮,紛其可喜兮。」素是白色,榮是花朵。藥物類書和果木學專著都載有:「柚,夏開白花。」夏日到柚林,確能看到滿樹白花,使人感到「紛其可喜」的情景。 如上所述,無論是從形象特徵的外表,還是從擬人品格的內質來判定,屈原在〈橘頌〉中所頌之物是非柚莫屬。橘和橘樹雖亦受人喜愛,但因其枝幹弱小,枝條彎曲,果實也秀美有餘,而「以異」不足,是難以納入屈原「參天地」之胸懷的。既然如此,人們不禁要問:屈原在〈橘頌〉中頌的明明是柚,為何要標題為〈橘頌〉呢? 取自 藏書閣 |
二.標放言之致
談<卜居>的創作意識與寫作藝術
| 屈原是中國政治史上極度失意的政治家,但卻是文學史上成就極高 的浪漫詩人。他忠君愛國的精神,至今仍然受到歌頌,而其憂悶悲 苦的思想感情,則結晶凝聚為文學作品,傳揚千古,成為世界文學 的珍貴資產。據《漢書•藝文志》記載,屈原傳世的作品,凡二十 五篇。其金相玉質,驚采絕艷,代表著先秦南方文學的最高成就, 對後世文學發展有極重要的影響。 屈原二十五篇作品中,主題、體製、題材各異,風格、手法也多有 不同,展現了他異采紛呈、不拘一格的創作才華。其〈卜居〉一篇, 獨樹一幟,後人每有以為非屈原所作,聚訟考辨者甚眾,但仍莫衷 一是。本文不擬從此處著眼,而從文學的觀點,來談〈卜居〉的創 作意識與寫作藝術。〈卜居〉文雖不長,但其創作意識深刻、寫作 藝術高妙,是《楚辭》中極有特色的一篇作品。所以《文心雕龍• 辨騷》曾有評語云:「〈卜居〉標放言之致。」即指出這篇作品能 暢所欲言,不受羈束,高談闊論,豁達自任,大大地抒發了不想再 受塵俗世務牽絆的心志。 一、以「問-對-答」結構表白心跡 人在行事不順、遭逢困厄而又求救無門時,常會去求神問卜,希望 能從無所不能的神明那邊,得到些許指引,讓自己知所遵循。關於 〈卜居〉寫作的動機,東漢王逸曾說:「屈原體忠貞之性而見嫉妒, 念讒佞之臣,承君順非,而蒙富貴,己執忠直而身放棄,心迷意惑, 不知所為。乃往至太卜之家,稽問神明,決之蓍龜,卜己居世何所 宜行,冀聞異策,以定嫌疑。」(《楚辭章句•第六》)屈原由於 政治理念與當權派不合而屢遭讒謗,終至流放國外,其內心必定充 滿了鬱悶與困惑,正在不知如何是好之時,轉向太卜鄭詹尹處求助, 希望藉龜策以得到神明進一步的指示。 全文以鄭詹尹的提問發端,屈原的應對為中心,最後再以鄭詹尹回 答之語作結,這「問-對-答」的對話結構,猶如病人向醫生尋求診 治,病人在自述病情症狀後,再由醫生開出處方。屈原雖無助而求 神問卜,但他對於自己未來的命運,倒也不是一無所知,而是早已 有所定見,因此,鄭詹尹在聽完屈原自述心跡後,即謂: 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數有所不逮, 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龜策誠不能知此事。 表示該怎樣做,各有長短優劣,並不能一概而論,因此要屈原按照 自己既定的心意去行事,忠於本心,不必屈從,也不必勉求。對於 屈原的問卜,雖然表面看來似乎沒有給予確切的標準答案,但也無 異間接肯定了屈原自己的看法。因此,不論屈原問卜決疑果有其事, 或如一些學者(如朱熹、林雲銘、蔣驥等)以為此實屬假設虛撰、 自問自答之語,然文章在「問-對-答」結構的設計匠心中,先宣洩 內心的不平與悲憤,再由他人之口堅定自己的人生信念,作者心跡 之廉貞堅正,於文中表露無遺。 二、以八組排句宣洩苦悶 韓愈曾說:「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見〈送孟東野序〉)物是 如此,人何嘗不然?人內心的鬱結,往往會形之於言,或發而為文。 屈原雖竭知盡忠,但仍屢被漠視、排擠,因此,便藉著往見太卜的 機會大發一番牢騷。屈原一開話匣,就以排比的方式,連續提出八 組問句,頗有壯闊文章氣勢的作用,他說: 吾寧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將送往勞來,斯無窮乎? 寧誅鋤草茅,以力耕乎?將游大人以成名乎? 寧正言不諱,以危身乎?將從俗富貴,以媮生乎? 寧超然遠舉,以保真乎?將哫訾栗斯,喔咿儒兒,以事婦人乎? 寧廉潔正直,以自清乎?將突梯滑稽,如脂如韋,以潔楹乎? 寧昂昂若千里之駒乎?將氾氾若水中之鳧,與波上下,偷以全吾軀乎? 寧與騏驥亢軛乎?將隨駑馬之跡乎? 寧與黃鵠比翼乎?將與雞鶩爭食乎? 八組十六個問題雖排闥接連而來,但其所問不外乎關於自己今後立 身行世、取捨進退之道。屈原的疑問是:要做個誠懇忠樸的老實人, 還是做個嫻於世故、忙於應酬的媚俗者?要剪除野草,努力從事耕 作,退居田園呢?還是要去巴結權貴,以追求名利呢?是直言進諫、 毫不隱諱、危及性命也在所不惜呢?還是同流合污,追求富貴而苟 且偷生呢?是要遠離官場現實是非,以保全本性的純真呢?還是阿 諛逢迎、強顏歡樂,看人臉色地去侍奉宮中寵妃呢?是保有廉潔正 直的清高美好呢?還是圓滑柔曲,花言巧語來諂媚討好他人呢?是 要像千里馬昂首馳騁,還是要像水中野鴨隨波浮沉,以保全自身呢? 是與千里馬並駕齊驅呢?還是跟隨劣馬的足跡,得過且過呢?是要 和天鵝比翼高飛呢?還是與地上雞鶩互相爭食好呢?這八組十六個 問句,兩兩接連地宣洩了自己心中的迷惑與苦悶,其氣勢萬鈞,胸 中塊壘傾洩而出。至此,屈原說:「此孰吉孰凶?何去何從?」又 把這些待答的問題,拋給了鄭詹尹,其目的不外乎希望旁觀者能為 他評評理,到底孰是孰非、孰吉孰凶?如何取捨?如何抉擇?屈原 的真情流露,傾訴出古今不少知識份子,在面臨應進應退、或仕或 隱如此兩難困境時的共同心聲。 三、以正反對比突顯矛盾 屈原連續提出的八組十六個問句,在形式上屬於排比,其句型極有 規律,即每組皆以「寧-將-」的句型鋪陳,每組問句的上句與下句, 明顯成為對比。此處雖未將本意直截了當地指出,但透過兩兩比較 的相偶句法,更能見得作者本心,因此,若細究其用意,可看出上 句「寧-」所指的,是依自己本性所願意且樂意去做的,而下句「將 -」則是不願勉強自己去做的,一正一反,一頓一挫,兩相對照,突 顯出屈原內在價值觀與世俗價值取向兩者之間存在著極大的歧異和 矛盾。然而,自己本心所願意、願堅持的,顯然是理想,這樣的理 想是難以見容於時、為人所接納的,因此屈原不免有「安能以皓皓 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見〈漁父〉)同樣不願茍同世俗的 凝重心聲。這些叩問雖是人生態度兩難情境的抉擇,但有意無意間 也透露出世俗價值的憎惡與鄙夷。 屈原擇善固執,心理上的矛盾與不平,並不能讓他屈服,反而更加 肯定了自己將堅守理想的決心。 四、以比興筆法寄寓憤慨 屈原在應答語句中,巧妙地運用了比興的筆法,如以千里良駒、騏 驥、黃鵠等動物形象,來象徵正人君子、豪傑之士;另以水中之鳧、 駑馬、雞鶩等來象徵爭名逐利、凡庸無能之人。兩者格調迥異,對 照之下,更可顯現屈原力爭上游、不願自居下流的心志。但屈原對 自己忠而被謗、不受重視的遭遇感到極度的憤慨,他說: 世溷濁而不清,蟬翼為重,千鈞為輕;黃鐘毀棄,瓦釜雷鳴;讒人 高張,賢士無名。吁嗟默默兮,誰知吾之廉貞? 此承上面八組問句而來,痛陳現實環境是非的顛倒、善惡不分,並 質疑世俗的價值觀的荒謬與反常,竟無人肯為他仗義直言,這該是 多麼令人遺憾和憤慨的事啊!所以他也不得不發出:「舉世皆濁我 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見〈漁父〉)的無奈悲歎。 文中用「蟬翼」與「千鈞」、「黃鐘」與「瓦釜」等物品為象徵, 尤有深刻的用意。其實究竟孰輕孰重、孰善孰惡,自不待問,但卻 形象化巧妙地將一己難掩的憤慨寄託於其中。 〈卜居〉如同屈原其他的作品,有著強烈的政治傾向,是處於混濁 時代的知識份子藉著宗教占卜與命運的對話,以辭賦中常見的主客 問答體宣洩自己在面臨人生困境時的憤懣心聲,其中蘊涵了深刻的 人生哲學。而就寫作手法而言,其結構的巧心設計、文句的鋪陳排 比、設問正反對照的修辭,及比興寄託的筆法,皆達到了藝術極致。 韓愈曾有:「歡愉之辭難工,而窮苦之言易好」(見〈荊潭唱和詩 序〉)的說法,而屈原這篇〈卜居〉正是他在心境極度窮苦的狀態 下所寫,所以無怪乎劉勰以「標放言之致」一語評之,道出文章能 在憤懣的心情中,暢敘胸臆,抒寫情致的特點。 撰文者:溫光華.世新大學中文系兼任講師 取自 傳統中國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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